后半夜的雨来得凶,像老天爷把水盆倒扣了。林秀被雷声惊醒时,窗外的雨幕己经把天和地连在了一起,土坯房的屋顶“咚咚”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捶打。
“这雨要是再下,西坡的粮囤该出事了。”小红翻了个身,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去年就漏了雨,囤里的谷子霉了大半。”
林秀的心猛地一沉。西坡的粮囤是队里的老囤,用黄泥糊的墙,早就裂了缝,平时看着还行,遇上这种瓢泼大雨,确实悬。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电筒,是上次仓库漏水时赵建军塞给她的,说夜里走夜路用得着。
“我去看看。”林秀披衣坐起,棉袄上还带着赵建军军大衣的烟草味——上次在仓库帮他整理农药时,他怕她冻着,硬把大衣塞给了她。
“你疯了?”小红一下子清醒了,“这么大雨,出去能被冲走!赵队长肯定安排人看着了。”
林秀没应声,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冲。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钻,冷得她牙齿打颤。村里的土路早就成了泥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离西坡还有半里地,就看见粮囤那边亮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雨幕里晃悠,像只孤独的眼睛。林秀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那灯看着眼熟,像是赵建军总挂在扁担上的那盏。
粮囤果然在漏雨。黄泥糊就的囤身裂了好几道口子,最宽的那道能塞进两根手指,浑浊的雨水正顺着裂缝往外渗,像一道道扭曲的水蛇,顺着墙根往囤底淌。
囤底早己积起半尺深的水洼,装着谷子的麻袋被泡得发胀,麻袋角沉甸甸地塌着,隐隐能闻到潮湿的霉味。
赵建军披着块半旧的塑料布,布面早就被风扯出了破洞,雨水顺着破洞往里灌,把他的灰布褂子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正蹲在裂缝前,手里攥着团混了碎草的黄泥,往裂缝里使劲摁。可雨水太急,刚糊上去的泥团没等粘牢就被冲散,混着雨水淌下来,在囤身留下一道道黄痕,像淌着的泪。
他的动作明显有些笨拙,每次弯腰都要先吸口气,眉头拧成个疙瘩,右手下意识地往腿后探——那里的旧伤显然又在作祟,被雨水一泡,怕是疼得钻心。
有次俯身太急,他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手里的泥团“啪嗒”掉在水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赵队长!”
林秀的喊声穿透雨幕,带着点发颤的清亮,像根细针刺破了雨里的沉闷。
她披着件蓑衣,蓑衣的草叶被雨水泡得发亮,跑起来时草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混着踩泥水的“咕叽”声,格外清晰。
赵建军猛地回头,马灯的光扫过她的脸,他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你来干啥?赶紧回去!”
“我来帮忙。”林秀跑到他身边,看见他手里的泥团散了一地,“这样糊不住,得用草绳先勒紧,再糊泥。”
她小时候在父亲的试验田见过老农补粮囤,这法子比单纯糊泥管用。赵建军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办法,却没反驳,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咋弄?”
林秀解下蓑衣上的草绳,递给他一根:“你在那边拉,我在这边拽,把裂缝勒紧。”
两人分站粮囤两侧,草绳绕过囤身,用力往中间拽。雨太大,草绳湿了滑,林秀好几次没抓住,手心的旧伤被勒得生疼。赵建军看在眼里,往她那边挪了挪,几乎半个身子都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雨:“使劲!”
草绳勒紧的瞬间,粮囤“咯吱”响了一声,裂缝果然收窄了些。林秀赶紧抓过泥团往缝里塞,赵建军也跟着学,两人配合着,不一会儿就把几处大裂缝糊住了。
“还有那边!”林秀指着囤顶,雨水正顺着囤顶的缝隙往下滴,“得找东西盖住。”
赵建军抬头看了看,把马灯往墙根一放,爬上粮囤旁边的草垛,想扯些干草盖住缝隙。可草垛被雨水泡透了,一拽就散,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幸好抓住了旁边的木杆。
“小心点!”林秀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建军稳住身形,回头瞪了她一眼:“站远点!”可他的声音里没什么火气,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
林秀没听话,反而爬上草垛另一边,帮他递干草。两人跪在湿漉漉的草垛上,把干草捆成捆,往囤顶的裂缝上盖。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可谁都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