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公社的拖拉机就“突突”地喘着气,停在了大队部门口。
车斗里铺着层干草,沾着露水的潮气,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林秀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车旁,指尖无意识地着包带——里面除了干粮和笔记本,还有赵建军塞给她的布包,钱和粮票被折得方方正正,隔着布料都能摸到边角的硬挺。
晨风卷着田埂的土腥气吹过来,掀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像极了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林知青,上来吧!”农机站的技术员探出头喊她,军绿色的褂子袖口卷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去晚了可赶不上张师傅的早课,那老爷子脾气倔,最不待见迟到的。”
林秀点点头,刚要抬腿上车,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赵建军从大队部快步走了出来,军绿色上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泛黄的白衬衫,手里攥着顶草帽,裤脚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泥土——想来是刚从田里查完墒情。
“赵队长。”林秀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
赵建军走到她面前,把草帽往她手里一塞。草编的帽檐还留着他的指温,带着点粗糙的暖意,边缘磨得有些毛糙,显然用了很久。
“戴上,”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些,“县城的日头毒,别晒脱了皮。”
林秀把草帽往头上戴,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发烫的脸颊,只露出抿紧的嘴角。“队里的事……育苗棚的温度我跟王婶交代过了,她说会按时通风。”
“放心,有我呢。”赵建军打断她,目光扫过她帆布包侧面露出的笔记本边角,“书要是有合适的就买,别省着。看不懂的记在本子上,回来……我在部队学过点机械原理,或许能给你讲讲。”
林秀愣住了:“你也懂这个?”
“略懂。”赵建军别过脸,看向拖拉机的方向,耳根却悄悄泛了红,“快上车吧,技术员等着呢。”
林秀“嗯”了一声,抬脚登上拖拉机。车斗里的干草硌得慌,可她心里却甜滋滋的。
拖拉机发动时震得人发麻,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军还站在原地,军绿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格外挺拔,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首到拖拉机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着草帽上的草绳,上面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
县城比林秀想象的热闹百倍。拖拉机刚停在农机站门口,就被涌来的人流裹住——卖油条的吆喝声、修鞋匠的敲打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像锅沸腾的粥。
技术员领着她往里挤,指着院子里停着的几台崭新机器:“看,这就是新式插秧机,省劲不说,插得还匀,一天能顶十个壮劳力。”
林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机器比她想象的精巧,铁制的框架刷着银漆,阳光下泛着冷光,上面装着长方形的秧箱,下面的滚轮上整整齐齐排列着铁齿,像排小巧的梳子。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面带着工业的坚硬质感,和村里用了几代人的木犁、耧车完全不同,指尖划过铁齿的间隙,竟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门道可多着呢。”技术员笑着拍了拍机器,“行距调差半寸,收成就差一截;秧箱装偏了,保准漏插。走,我带你见张师傅,他是这机器的‘活字典’,脾气是倔了点,但教徒弟没二话。”
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得像秋霜,却精神矍铄,手里总攥着把扳手,指关节磨得发亮。
他上下打量了林秀两眼,眉头皱成个疙瘩:“这机器可是个力气活,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
“张师傅,您别小看她。”技术员赶紧打圆场,“这姑娘是知青,在村里种过地,插秧、锄草啥都干,韧劲儿着呢。”
林秀也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看张师傅,眼神亮得像浸了光:“张师傅,我不怕累。队里的地等着用这机器呢,您教我,我一定能学会。”
她的语气带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儿,像当年在地里抢种时,明知暴雨要来了,却非要把最后几垄麦子种完的执拗。
张师傅被她眼里的光打动了,眉头松了松,把扳手往机器上一磕:“行,那我就教你。先从拆零件学起——连机器咋喘气的都弄不明白,还想让它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