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装机器时,林秀的动作明显利落了。张师傅拿着扳手指点零件,她就蹲在旁边,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游走——齿轮的齿数、轴承的型号、连杆的长度,连螺帽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画的零件图比手册上的还齐整。
张师傅翻着她的本子,粗糙的手指划过纸面,忽然叹了口气:“丫头,你这脑子要是搁在城里学堂,准能读出名堂。来学这拧螺丝的粗活,真是屈才了。”
林秀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的金粉,笑纹里盛着实诚:“能让队里多打粮食,哪算屈才?”
阳光刚好透过农机站的窗棂,在她鼻尖投下枚小光斑,把那句掏心窝子的话照得透亮,连带着她眼里的光都像是掺了麦粒的暖。
傍晚,技术员领着她往书店走。玻璃门“叮铃”一声弹开,油墨香混着旧书页的气息漫过来,顶天立地的书架挤得满满当当,书脊的颜色泼泼洒洒,像地里炸开的各色作物,热闹又扎实。
林秀的眼睛“唰”地亮了,在农业科技区转着圈,指尖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两本厚书上。
一本讲插秧机原理,里面的剖视图比张师傅在地上画的还清楚,连齿轮咬合的细节都标得明明白白;另一本讲故障维护,各种卡壳、漏油的问题列得整整齐齐,像生产队的台账一样清晰。
她把书紧紧贴在怀里,书页边缘硌着掌心,沉甸甸的,像抱着刚割下的稻穗,带着能攥出实感的分量。
“就这两本?”技术员看着她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指腹蹭过烫金的书名,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打趣,“不多挑本闲书看?”
“够了。”林秀指尖划过书后的定价,心里默算着——赵建军给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够买下这两本,还能余下几毛零头。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支用了两年的钢笔笔尖早就磨秃了,写起字来总挂纸,刚才记笔记时又勾破了半页纸。
“余下的钱……”她指尖在书页边缘打了个转,眼里闪过点期待,“或许能换支新钢笔呢。”说这话时,指腹又轻轻蹭了蹭书脊,像是在确认这两本书的分量——比起笔,还是它们更要紧些。
走出书店时,夕阳正把天染成蜜色。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淌在地上,像泼了层碎金。林秀怀里抱着书,手里拎着技术员塞给她的小马灯(说是赵队长托买的),忽然归心似箭。
想告诉赵建军,插秧机的滚轮调三厘米行距最匀;想告诉他,张师傅说这机器能让亩产多打两成;想把笔记本摊开在他面前,指着自己画的零件图问:“你部队学的机械原理,是不是也讲这些?”
回到农机站住处,林秀才觉出掌心发疼。摊开手一看,上午磨的水泡破了,纱布洇着点血。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赵建军给的凡士林,指尖沾着药膏涂上去,清凉感顺着皮肤漫开,疼劲儿就轻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小马灯上,灯座刻着的小稻穗纹路分明,像极了队里快要抽穗的稻子,透着股踏实的盼头。
第二天学实操,林秀却卡了壳。插秧机的滚轮像故意跟她作对,要么把秧苗插得太深,沾着泥首不起腰;要么漏插出一片空当,看得她额头冒汗。
张师傅蹲在田埂上抽着烟,等她停了才开口:“丫头,你太急了。这机器跟土地一个性子,你顺着它的劲儿来,它就给你长好庄稼;你非要拧着来,它就给你撂挑子。”
林秀忽然想起赵建军教她撒种时的话:“手腕松点,别攥太紧,种子得顺着土坡滚才匀。”她深吸口气,把滚轮高度调低半寸,脚步放慢了些。
铁齿没入泥土的瞬间,她感觉到机器传来的轻微震动,像在跟土地打招呼。再回头看,插好的秧苗整整齐齐,行距株距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成了!”张师傅磕掉烟袋锅,拍了拍她的肩,眼里带着实打实的赞许,“干活跟做人一样,得有张有弛。”
傍晚返程,技术员把她扶上拖拉机,递来个纸包:“赵队长托我给你买的,说你看书用得上。”
林秀拆开一看,是支新钢笔,黑色笔身锃亮,笔帽上刻着颗小五角星,跟他给的那顶草帽一样,带着不加修饰的认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补粮囤那晚,他举着马灯站在雨里,灯光映着他的侧脸,也是这样不动声色的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