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挂在秧苗尖上时,林秀就背着帆布包往地里走了。
包里装着从县城带回的笔记本和那盏小马灯,还有赵建军昨天没拿走的两本农机书——他说让她先看,有不懂的随时问。
刚到田埂,就看见赵建军蹲在地里,手里捏着株秧苗,眉头紧锁。他身边的几个老农也围着,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点焦急。
“赵队长,这是咋了?”林秀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秧苗上——叶片卷成了发蔫的筒状,颜色灰扑扑的,像蒙了层尘土,完全没了往日的水灵。
赵建军抬眼时,眉头还拧着个疙瘩,眼里凝着层化不开的凝重:“你瞅瞅这苗,邪乎得很。昨天傍晚看还青生生的,今早一进地就成了这样,东边那几垄,成片成片地蔫下去了。”
林秀心里一紧,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根部的湿泥。根须裹着层滑腻腻的黑膜,指尖一碰就黏糊糊的,凑近闻,隐约飘来股淡淡的腥气,像沤坏的水草。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县城农机站那本植保手册上的图样瞬间清晰起来:“这像是根腐病!潮湿天最容易滋生,病菌能顺着水往好苗上爬,蔓延得快。”
“根腐病?”赵建军的眉头锁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这病凶不凶?会伤着收成不?”
“得赶紧治!”林秀猛地站起身,帆布包带勒得肩膀发疼也顾不上,语速都快了半拍,“先撒石灰杀菌,把病菌压住;再把病苗连根拔了深埋,不能让黑根上的病菌散在地里。”
旁边的王大爷蹲在地上,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犯了难:“石灰是有两袋,可这几亩地都撒下来,怕是杯水车薪。队里仓库那点存货,不够填牙缝的。”
赵建军“嚯”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屑,掌心的纹路里还嵌着土黄:“我去公社领!你们先把病苗清出来,下手轻着点,别碰着好苗的根须。林秀,你懂这病,盯着他们弄,别出岔子。”
“哎!”林秀脆生生应着,看着他大步往公社方向走的背影。军绿色的上衣在晨光里扯出利落的线条,独轮车的木把手被他攥得发白,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显然是急坏了。她心里忽然揪紧——这根腐病来得蹊跷,要是控制不住,今年的收成就悬了。
她定了定神,蹲下身给社员们划重点:“大家看好了,病苗的根须是黑的,发黏,叶子卷得打蔫;健康的苗根是白净的,摸着扎实,叶子也舒展。拔的时候带点土,别让黑膜掉在地里!”
有个年轻社员毛手毛脚,薅起棵壮苗就要扔,林秀赶紧拦住,指着根须给他看:“这个不是!你瞧这根须多白净,叶子也挺括,快栽回去!”
社员们学得认真,拔苗的速度渐渐提了上来。
林秀一边盯着进度,一边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画了张简易的发病地图,连田埂边几处积水的小水洼都标得明明白白——那是病菌最喜欢的温床,得格外留意。
日头爬到头顶时,远处传来独轮车“吱呀”的声响。
赵建军推着车回来了,车斗里装着西袋石灰,袋子上“农业专用”的红漆字被晒得发亮。
他的军绿色上衣早被汗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轮廓,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车把上溅成小水花,下巴上的胡茬都被浸得发亮,却顾不上抬手擦一把。
“领来了,赶紧撒!”他把独轮车往田埂上一杵,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公社说这病今年邪乎,周边好几个队都中了招,让咱千万别耽搁,越快治越好!”
社员们七手八脚往筐里搬石灰,麻袋摩擦着发出“沙沙”声。林秀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走过去递到赵建军面前:“先喝点水吧,跑了这一路,嗓子该干了。”
赵建军接过来,仰头猛灌了好几口,喉结滚动得又快又急。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胸前的军绿色上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连带着领口都湿了大半。他抹了把嘴,把水壶递回去时问:“咋样?病苗清了多少?”
“差不多半垄了。”林秀翻开笔记本递过去,纸页上画着简易地图,用红铅笔标着发病区域,连东边那几处积水的小水洼都圈了出来,“您看,主要集中在东边这片,估摸着是地势低,积水排不出去,才招了这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