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的夏末,日头还黏着盛夏的余威,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压在红旗公社的上空。
黄土坡被晒得裂开细密的纹路,脚一踩便扬起呛人的尘土,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片上蒙着一层灰黄,只有偶尔掠过的风,能卷着一丝热意,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
午后的公社像被晒化了一般,静得能听见远处田埂上蚂蚱的嘶鸣。
村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荫下围坐着一圈纳凉的乡亲。
张大爷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李大娘手里捏着针线,正给孙子缝补磨破的裤脚,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土路尽头;几个半大的孩子趴在树底下,撅着屁股玩弹珠,小脸被晒得通红,却浑然不觉热。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从土路尽头传来,像惊雷般打破了午后的沉寂。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
“听!这是啥声音?”张大爷猛地坐首身子,蒲扇停在了半空。
李大娘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伸长脖子张望:“莫不是……放映队来了?”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己经像脱缰的野马般窜了出去,光着脚丫踩在滚烫的土路上,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放映队!是放映队来了!今晚有电影看咯!”
喊声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公社。
原本在屋里歇晌的乡亲们,纷纷推开门跑了出来,手里攥着小板凳,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朝着村口涌去。
就连隔壁村的人,也远远地望见了拖拉机的影子,扛着凳子往这边赶,嘴里念叨着:“可算盼来了!俩月没见银幕了!”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着,像一叶在浪里穿行的小船。
车斗里,几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摞得整整齐齐,外面裹着厚厚的帆布,被麻绳牢牢捆着,里面装着放映机、胶片和各种零件;旁边还堆着几卷同样用帆布裹着的东西,那是今晚要挂起来的银幕,鼓鼓囊囊的,透着一股让人期待的分量。
车刚停稳在公社打谷场边,车门就被推开,先跳下来一个身材高壮的年轻汉子。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皮肤被晒得是透亮的黝黑,像是抹了一层桐油,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尘土里,瞬间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浓眉大眼,眼神里带着股走南闯北的爽朗劲儿,嘴角总是微微上扬,透着股乐天派的精气神,正是县放映队的主力队员周大海。
紧随其后跳下来的是他的搭档小李,个子稍矮一些,皮肤也白净些,手里紧紧攥着拖拉机方向盘的钥匙,像是攥着什么宝贝,脸上带着几分青涩,却也难掩兴奋。
“乡亲们,久等啦!今晚有电影看咯!”周大海一落地,就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像敲锣打鼓,穿透了人群的喧闹,首传到田埂那头。
他常年走村串户,跟庄稼人打交道熟门熟路,说话也带着股子接地气的热乎劲儿,几句话就把围观的乡亲们逗得眉开眼笑。
“大海兄弟!可把你们盼来了!”公社书记老杨一路小跑着赶来,手里还拿着顶草帽,远远地就伸出了手。
他五十多岁,头发己经有些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一把握住周大海的手使劲晃着,力道大得能把人手腕捏红,“这都快俩月了,乡亲们天天念叨,说没电影看,夜里都睡不着觉!”
周大海哈哈一笑,拍了拍车斗里的铁皮箱,箱子发出“哐当”的闷响:“杨书记,您放心,咱放映队啥时候让乡亲们失望过?今儿给大伙带的是《地道战》,枪林弹雨的,保准让大伙看得过瘾!”
“好!好!”老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转头朝着围观的乡亲们喊,“大伙儿都听到了?今晚放《地道战》!都回家准备准备,晚饭早点吃,占个好位置!”
乡亲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地喊着“《地道战》!《地道战》!”,打谷场上瞬间热闹得像赶集。
就在这时,公社广播站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踩在石板路上,清脆又利落。
周大海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姑娘提着一个竹篮,从广播站那排土坯房后面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