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迷雾沼泽的绝境,踏上那条蜿蜒向上的隐秘古道,对于这支历经九死一生、几乎油尽灯枯的队伍而言,不啻于从地狱的边缘爬回了人间。阳光穿透山巅稀薄的云雾,洒在布满青苔的石阶和一张张沾满泥污血垢、却难掩劫后余生激动与疲惫的脸上,带来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暖意。
短暂而激烈的庆幸过后,现实的压力再次如冰冷的潮水般涌来。饥渴、伤痛、疲惫,几乎压垮了每一个人。干粮早己耗尽,水囊空空如也,药物更是所剩无几。队伍中还能自行站立行走的己不足两千人,且人人带伤,轻重不一。黑石峒少峒主石岩也因为伤势和连番奔逃,发起了高热,昏迷不醒,全靠族人轮流背负。
萧绝知道,此刻绝不能停下。他们虽然暂时摆脱了沼泽和追兵,但并未真正安全。镇南王一旦得知伏龙谷被焚、接应队伍被击溃、甚至朝廷奇兵可能逃出生天的消息,必然会调动一切力量搜捕围剿。这条古道虽然隐秘,但并非绝对无人知晓,必须尽快抵达相对安全的苍梧郡,与可能存在的盟友汇合。
“传令,原地休整一刻钟,搜集山泉,寻找可食用的野果或块茎。重伤员集中,由还能行动的轻伤员和医官照看。一刻钟后,继续前进!”萧绝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队伍最后那根紧绷的弦。
士兵们用最后的力气,在山涧石缝中接取清冽的泉水,用刀剑挖掘辨认着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得益于石岩等人之前的指点,以及军中老兵的生存经验)。尽管食物少得可怜,但清泉下肚,总算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灼热感。
萧绝亲自检查了石岩的伤势,将自己最后一点从云梦泽带来的、混合了雪魄冰莲药性的保命丹丸,喂他服下,又命医官用仅存的干净布条和草药重新为他包扎。
“王爷……您自己也……”卫青锋看着萧绝同样苍白疲惫的脸色和肩胛处渗出的新鲜血迹,欲言又止。
“本王无碍。”萧绝摆摆手,目光投向古道延伸而上的、云雾缭绕的山巅,“我们必须尽快翻过这座山。苍梧郡……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苍梧郡,南疆西南部最大的郡府,地处群山环抱之中,水系发达,物产相对丰富,且境内聚居着多个历史悠久、势力盘根错节的少数民族峒寨。历来朝廷对这里的控制就相对薄弱,主要依靠当地土司和峒主进行羁縻统治。镇南王萧远坐大后,对苍梧郡也是恩威并施,拉拢打压并用,但此地民风彪悍,峒寨势力复杂,并非铁板一块。黑石峒峒主与苍梧郡内最大的峒寨之一“青木峒”峒主是姻亲,这也是石岩选择逃往此地寻求庇护和联合的原因。
休整时间一到,队伍再次启程。古道崎岖陡峭,对于体力严重透支的伤员而言,每一步都是折磨。不时有人因失足或力竭而滚落山涧,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间回荡,随即被奔腾的水声吞没。但没有人停下救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停下,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他们只能咬紧牙关,互相搀扶,用意志对抗着身体的极限,向上,再向上。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翻过了山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相对开阔的丘陵谷地展现在眼前。远处,隐约可见炊烟袅袅,以及星星点点的灯火。更远方,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苍梧郡,到了!
希望,如同暮色中的灯火,在每一个人心中重新点燃。但他们不敢放松警惕。这里虽然是黑石峒盟友的地盘,但同样也是镇南王势力渗透的区域。
“派斥候,小心接近最近的寨子,打探消息,尤其是青木峒的动向和态度。其余人,隐蔽在林中,等待消息。”萧绝下令。
数名最精干灵活的斥候领命而去,如同狸猫般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林中传来夜枭的啼叫和野兽的低吼,更添几分不安。伤员的呻吟被极力压抑着,但痛苦却无法掩饰。
大约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穿着青色短褂、头上包着靛蓝头巾、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