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永熙帝缓缓抬眼。暮色从敞开的殿门涌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先是一双玄铁战靴踏入门槛,靴底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在光洁的金砖上印出一行污痕。接着是铁甲铿锵,甲片碰撞之声在空殿中回荡,冰冷刺耳。
萧善钧缓步而入。
他身着明光铠,肩吞兽首,腰束玉带,披一袭玄色大氅,氅边绣着金线螭纹。左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御赐的“定国”剑,剑鞘上嵌的宝石在昏暗中幽幽发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铁靴叩地之声如丧钟敲响。
萧道煜仍着绯色官袍,外罩轻甲,面色苍白如纸,唇上那点胭脂在暮色中艳得诡异。她微微垂着眼,不与龙椅上的堂兄对视。萨林一身玄铁鳞甲,按刀紧随,绿眸如鹰隼般扫视殿中每个角落。
殿中死寂。只有秋风穿堂而过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那是宫中残余抵抗正在被肃清。
永熙帝静静看着他们,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殿中回荡,凄凉如夜枭。
“皇叔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朕等你多时了。”
萧善钧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随手一掷。绢帛在空中展开,如断翅的蝶,飘飘摇摇落在丹墀下。
“罪己诏。”萧善钧淡淡道,“陛下看看,可有遗漏?”
永熙帝的目光落在绢帛上。借着暮光,他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
“一罪,宠信阉宦,致使魏进忠等奸佞祸乱朝纲……”
“二罪,荒废朝政,沉迷丹药方术,置天下万民于不顾……”
“三罪,猜忌忠良,构陷杨廷鹤等老臣,自毁长城……”
“四罪,割地求和,与匈奴签《潼关之盟》,丧权辱国……”
一条条,一款款,字字诛心。
永熙帝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玉簪随笑声松动,青丝散落肩头,他也浑然不顾。
“好!写得好!”他拍着龙椅扶手,状若癫狂,“皇叔不愧是读过书的,这文笔,这措辞,比朕那些翰林学士强多了!”
笑声戛然而止。
永熙帝猛地收声,脸上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他缓缓站起,素白衣袍在暮色中如一抹游魂,一步一步走下丹墀。
萧善钧按剑的手紧了紧。萨林微微侧身,挡在萧道煜身前。巫道鸿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兴味。
永熙帝走得很慢,赤足踏在金砖上,冰凉刺骨。他走到萧善钧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三步。一个素衣散发,一个铁甲森然;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一个鬓角染霜威仪犹存。
四目相对。
“皇叔,”永熙帝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今日所为,史书会写你‘篡位逼宫’。千秋万代,你都是乱臣贼子。”
萧善钧冷笑:“史书?本王来写。”
“是么?”永熙帝忽然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铁甲前。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朕的罪,是平庸无能,是懦弱糊涂。可你的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刀剜心:
“是弑君叛国,是屠戮宗亲,是勾结白莲邪教,是引匈奴入关,是眼睁睁看着太原数万军民惨死!皇叔,你我……谁更脏?”
最后三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
萧善钧瞳孔骤缩,按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眼前素衣散发的年轻人——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他曾经抱在膝上教过写字的孩童,他如今要亲手推下龙椅的皇帝。
温情的、柔软的、属于“叔侄”的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褪去,只剩眼前写满恨意与绝望的脸。
萧善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成王败寇。”他吐出四字,冰冷如铁,“陛下既然明白,就请——”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永熙帝猛地拔出发间玉簪!那根青玉簪子,簪头雕着细小的蟠龙,本是天子束发之物,此刻在他手中化作利刃,直刺自己咽喉!
这一下快如闪电,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他眼中闪过解脱的光——与其被逼禅位,受尽屈辱,不如一死了之,至少保全最后一点帝王尊严。
可有人比他更快。
萨林如鬼魅般闪身上前,甚至没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只见玄色身影一晃,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永熙帝手腕。用力一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