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对陈显薇的到来只略点了点头,注意力仍在盛晚湘身上,似乎对她的低姿态还算满意,语气稍缓:“你既明白,那是最好。王府内务,自有长史、管事操持,你无需过问,也莫要随意走动,引得下人议论,失了体统。靖王公务繁忙,你更不可随意前去打扰,明白吗?”
这几乎就是明示的禁足与边缘化了。盛晚湘心头一片冰凉,知道这便是自己日后在王府的处境——一个有名无实、被圈禁在西苑一角的摆设。她再次叩首,声音平静无波:“臣妾明白,谢娘娘体恤安排。”
陈显薇坐在一旁,手中一方素白帕子无意识地捻着。她看着盛晚湘跪得笔直却单薄的背影,听着皇后那看似关切实则苛刻的“安排”,心中那股物伤其类的悲凉感愈发浓重。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虽顶着嫔妃名头,在这深宫之中,也不过是仰人鼻息,步步惊心。皇后今日对盛氏的折辱,何尝不是对所有身份不够“高贵”、却又因某种原因进入权力中心边缘女子的警示与威慑?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可能的影子,唇瓣微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只将目光移向殿外一株才抽出嫩芽的垂柳,那点点新绿在殿内煌煌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如此脆弱而不真实。
李氏又端着架子训诫了几句,见盛晚湘始终恭顺应答,毫无棱角,才略显无趣地挥了挥手:“罢了,看你也是个知礼的。记住本宫今日的话,退下吧。日后无事,不必常来请安。”
“臣妾谨记,臣妾告退。”盛晚湘依礼叩拜,缓缓起身。跪得久了,膝盖刺麻,她极力稳住身形,保持着仪态,一步步退出那令人窒息的、满是暖香与压迫的宫殿。
走出坤宁宫正门,迎面一阵初春傍晚的凉风,吹得她浑身一激灵,方才强撑的镇定几乎溃散。她扶着汉白玉栏杆,微微踉跄了一下,抬眼望去,天际夕阳余晖将宫墙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与殿内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赞善娘子……茜色宫装……西苑的僻静……还有皇后那句“莫要随意走动”……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渐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前路茫茫,这看似一步登天的归宿,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更寒冷的牢笼。眼角终究有些湿润,她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回。然后,挺直脊背,沿着长长的宫道,朝着那即将囚禁她后半生的靖王府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独,且决绝。
北镇抚司衙门。
此地经了动乱,修葺一新,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前石狮怒目圆睁,比以往更添几分肃杀。只是那股子渗入砖缝骨髓的阴冷血气,任多少阳光也晒不透,任多少熏香也盖不住。
大堂之上,香案早已设好。宣旨太监尖细拖长的嗓音,在空旷高峻的堂宇内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北镇抚司指挥佥事伊凡,忠勤敏达,护驾开城,功在社稷……着升任指挥同知,正三品,掌诏狱刑讯诸般事宜……赐飞鱼服一袭,岁俸加三百石……钦此!”
“臣,伊凡,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伊凡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额头重重触地。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五品佥事官服,绯色云纹缎,此刻在满堂目光注视下,显得格外醒目,却也即将成为过去。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以及太监身后小内侍捧上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飞鱼服。
那飞鱼服乃绯色云锦缎所制,在不算明亮的堂内,依旧流淌着水波般的暗光。其上用金线、彩丝绣出的飞鱼纹样,似蟒非蟒,似龙非龙,张牙舞爪,狰狞中透着华贵。这是仅次于蟒袍的殊赏,非军功或特旨不得轻赐。捧在手中,触感光滑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周围侍立的北镇抚司属官、校尉,皆垂手肃立,目光复杂地落在这位一步登天的新贵同知身上。有羡慕,有敬畏,有嫉妒,也有深藏的、不易察觉的鄙夷与忌惮——谁不知道,这“护驾开城”的功劳,是怎么来的?
伊凡恍若未觉,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恭谨而得体的微笑,向宣旨太监深深一揖:“有劳公公。”
太监堆起满脸的笑纹:“同知大人客气了!您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皇上都亲口嘉奖的功臣,日后前程无量,咱家还要仰仗大人您多关照呢!”
寒暄几句,送走天使。大堂内凝滞的气氛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属官们纷纷上前道贺,言辞热络。伊凡一一应着,笑容无懈可击,只是那笑意,未曾真正到达眼底。他琥珀色的眸子在堂内阴影中,显得幽深难测。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一名心腹千户凑近,低声道,“大人荣升,掌诏狱大权,弟兄们往后也有主心骨了!”
伊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都是为朝廷效力,为摄政王分忧。诏狱干系重大,明日开始,所有在押人犯卷宗,尤其是白莲教余孽及相关牵连者,全部重新梳理,严加审讯,不得有任何疏漏。”
“是!属下明白!”千户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伊凡捧着圣旨和飞鱼服,转身走向后堂属于自己的值房。穿过阴暗的走廊,两侧刑房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和铁链拖曳的声音,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霉腐和恐惧的气息,一如既往。
推开值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还有一座小小的铜香炉,燃着驱味的艾草,却掩不住那股渗入每个角落的阴寒。他将圣旨恭谨地供在案头,然后拿起那袭飞鱼服,展开。
绯色夺目,金线刺眼。飞鱼张牙舞爪,仿佛要破衣而出,噬人血肉。他指尖抚过那精致的绣纹,触感冰冷滑腻。这身衣服,代表着他用背叛、鲜血和无法言说的抉择换来的权柄与“荣耀”。
护驾开城?忠心可嘉?他想起那夜在帐中焚烧密旨时跳动的火焰,想起自己跪在泥泞中向那人说出“愿为世子开道”时的心跳,想起她那句淡漠的“你的路,自己选”。
路?他哪里还有路。从烧掉密旨的那一刻起,从选择站在那注定孤独的悬崖边上起,他的路,就只剩脚下这一条——踩着旧主的骸骨,踏着同僚的血污,披上这身象征“功臣”的飞鱼服,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诏狱里,做一个更冷酷、更有效率的刽子手和看守,为新的主子扫清障碍,也为自己……在这艘不知驶向何方的巨船上,求得一隅畸形的立足之地。
窗棂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线天光吝啬地投进来,照亮飞鱼服上的一只狰狞眼睛,也映亮他俊美却毫无血色的侧脸。那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与寂灭。
他将飞鱼服仔细叠好,放入一旁的紫檀木衣匣中,动作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收敛什么不祥之物。
“同知大人,”门外传来属下的声音,“靖王派人传话,请您酉时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伊凡手上动作未停,只平静应道:“知道了。”
匣盖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隔绝了那刺目的绯色与金光。他直起身,整了整身上的绯色官袍,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靖王府的方向,隐没在层层屋宇之后。
这身飞鱼服,明日便会穿上身。而那袭更尊贵的亲王蟒袍,此刻是否也正被它的主人,以同样复杂难言的心情,审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