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成神之前不曾有过,在罪渊时不曾有过,到了红尘境亦不曾有。这样的感受在不断生长茁壮,他不知是否该存放,不知要如何安抚,一时有些无助。
“这就是众生心绪啊。”
声音又出现了,还是那般难以形容,仿佛万物的和声。
“此心依旧清净?”声音问他。
“若分清净,便有污浊。”商刻羽说。
这是一句曾被问过的话,也是一句说过的回答。
但声音很敏锐,再问他:“现在呢?
现在呢?
世间本就有清有浊,既然可以不去区分,又何惧去区分?
过了很久商刻羽才回答:
“清净又如何,污浊又如何?”
声音笑了。
在它痛快爽朗的笑声中,两副身躯从光芒中浮现出,皆是白衣黑发,皆有着商刻羽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聪慧的流浪者哟,你是要这个人身?还是要这副神明躯壳呢?”它再问。
“我并未答应你。”商刻羽低低地说。
声音道:“众生心绪,亦是你的心绪啊,是你自己想回去了。”
第65章花(四)“为什么都是酸果子酒。”……
自打当初坏心眼地弄了一坛酸涩杨梅酒后,岁聿云每年都会自己做一点酒。
今年是梅子酿,选了最鲜脆、圆润、漂亮的那批青梅果,洗净晾晒,去蒂扎孔,和冰糖交替着铺进酒坛,倒上盛京一家和他相熟的酒坊打来的米酒,最后以泥封住坛口。
时间会让里面的冰糖融化,青梅果也会变皱,缩成一颗颗干瘪的小核,酒液却越来越甜香,越来越醇厚。
这是他的第三坛酒。
这也是他住在白云观的第三年。
三年不算长,但足以让人习惯那些忽然隆起的高山,足够从亲离友死、失去故土的伤痛中走出。
就连亡魂们都有了新去处。
——习俗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魂回黄泉”“死者归冥府”“活着时候作恶多端死了等着下地狱吧!”等信念不仅深入“人”心,禽畜们也默默记着、遵守着,每一位死者都在找地府,找的人多了,便成为共同的愿力,愿力强到一定程度,自然创造出实质了。
新的黄泉出现,也就意味着轮回被重新续接。
岁聿云亲自把商鸷他们送了过去,看着他们饮下忘却前尘的汤,踏上了往生路。
这个“他们”里不包括萧取。
当然,萧取也去了黄泉,但刚一下去,就加官进爵走马上任了。
倒不是因为萧取有开新地图干新事业的志向,而是新的黄泉之主委实不要脸,抱着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求他留下帮忙。
新任黄泉之主姓夜名飞延,是现存诸神中唯一一个和旧黄泉有联系的——这里的联系是指商刻羽崩掉旧黄泉石板时些许碎渣溅向了他,踩了狗屎运,因此和新黄泉绑定,原地升咖。
“呜呜,萧老弟,行行好,发发善,帮帮老哥过难关!”
“这个地方刚建好,人手不够很难搞,就像谷仓里老鼠乱窜但没有猫,连孟婆汤都是我在熬!”
“有你在,黄泉一定能做大做强做厉害,那时咱就去把月老给绑过来,想要谁就能得到谁的爱!”
“你可怜可怜我吧,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是个两百岁弱小无助的幼神啊,不像商商那样神通广大,也比不上风楼……”
堪称唱念俱佳。
萧取脑壳上飘出去一长串“……”,终究于心不忍,答应了。
萧取和夜飞延有时候会给岁聿云传一条“没在黄泉发现商刻羽踪迹”的消息。
他当然不会去黄泉,他承诺了他要回来的。每一次,岁聿云都这样想。
岁聿云把酒送进地窖,放在架子的最底格,和去年前年的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