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余温还未散尽,苗寨的香雾却似是一夜之间,染上了几分疏离的冷意。
沈司南依旧会晨起,却不再是被梨春梦的糯米茶香气唤醒。天刚蒙蒙亮,他便独自出现在萤石溪边,玄色的祭服代替了往日舒适的布衣,那支祭笛被他握在手中,竹身的包浆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不再蹲下身去捞溪里的萤石,也不再追着蝴蝶跑,只是静立在溪边,望着泛着蓝光的流水,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老蛊婆拄着拐杖站在梨花园的入口,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眼底的欣慰渐渐被担忧取代。她端着温热的糯米茶走过去,声音依旧温柔:“司南,喝杯茶再站着吧。”
沈司南闻声转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软糯笑意,只有祭祀的肃穆与疏离。他对着老蛊婆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多谢婆婆。”却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祭祀身有仪轨,晨时需洁身静心,不宜进食。”
老蛊婆的手僵在半空,糯米茶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眶。她记得,从前的阿怨,会扑到她怀里,抢过那杯糯米茶,笑得眉眼弯弯地喊她“婆婆”。而现在的沈司南,连一句亲近的称呼,都吝啬给予。
许祭的日子,更是难熬。
从前,沈司南总是喜欢靠在他的怀里,攥着萤石手链,跟他说梨花园里的蝴蝶,说萤石溪里的小鱼。可现在,许祭哪怕只是靠近他三步之内,沈司南都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司南,”许祭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他的发丝,却被他偏头躲开,“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沈司南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祭笛上的萤石镶嵌,声音平静无波:“许祭,我是苗寨的祭祀。从今往后,当守祭祀本分,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耽于嬉闹。”
“那阿怨呢?”许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中,“阿怨就不是你了吗?”
沈司南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阿怨……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许祭的心里。
他开始刻意避开所有人。
寨里的孩子拿着刚串好的萤石手链,跑到祖祠门口找他,他却让守在门口的族人转告,祭祀正在诵经,不便打扰。梨春梦摘了最新鲜的月莲,想给他做他最爱吃的月莲糕,他却闭门不见,只留一句“心无旁骛,方得始终”。
他把自己关在祖祠里,日夜与古老的经文、冰冷的祭器为伴。他重新拾起了所有被遗忘的祭祀仪轨,比十二岁那年刚接过祭笛时,更加严苛地要求自己。他不再笑,不再哭,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只有在主持祭祀仪式时,才会露出一丝属于沈司南的威严。
陈杬祝是在直播后的第七天,察觉到不对劲的。
她给沈司南发的微信,再也没有收到过回复。她从梨春梦断断续续的哭诉里,得知了沈司南的变化——那个软糯的阿怨,好像真的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疏离的沈司南。
她忍不住再次开了直播,这一次,她露了脸,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依旧众多,弹幕里满是担忧。
“大家都在问,司南最近怎么样了。”陈杬祝的声音带着哽咽,目光看向镜头外的远方,像是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苗寨祖祠里的那个身影,“我想告诉大家,司南很好,他正在认真地做他作为祭祀该做的事。”
“可是……”她的声音顿了顿,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可是我好怕,怕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怕他忘了,除了沈司南,他还是阿怨,还是那个被我们所有人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司南,我知道你记起了所有的责任,记起了自己的使命。”陈杬祝对着镜头,像是在对着沈司南说话,“可是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老蛊婆在等你,许祭在等你,梨春梦姐姐在等你,整个苗寨都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你可以做守护苗寨的沈司南,也可以做被我们守护的阿怨。这两者,从来都不冲突。”
远在苗寨祖祠的沈司南,此刻正坐在香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古老的经文。窗外,传来了陈杬祝直播的声音,被风裹挟着,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可以做守护苗寨的沈司南,也可以做被我们守护的阿怨。”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的冰封。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经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眼底不再是一片冰冷,而是翻涌着痛苦与挣扎。
他不是想远离大家。
他是怕。
怕自己再次沉溺于温柔,忘了祭祀的责任;怕兰榙的余孽再次来袭,自己没有能力守护苗寨;怕自己的存在,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
他以为,只要他变成冰冷的沈司南,就能扛起所有的责任,就能保护所有人。
可他忘了,他的疏离,才是对大家最深的伤害。
沈司南猛地站起身,朝着祖祠外冲去。他穿过香雾,穿过梨花园,朝着萤石溪边跑去。
那里,老蛊婆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糯米茶已经凉了。
那里,许祭还守在树下,眼底的痛苦清晰可见。
那里,梨春梦还捧着月莲糕,泪水打湿了裙摆。
沈司南的脚步停在他们面前,玄色的祭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他们,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泪水终于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