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就知道。”许祭牵住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暖意,裹着沈司南微凉的皮肤。沈司南挣了一下,没挣开,耳尖悄悄红了,只好由着他拉着,脚步虚浮地跟着走。
两人沿着寨后的小径往山里去,晨露打湿了裤脚,带着青草的凉气。山路两旁的灌木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沾在沈司南的长衫下摆,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许祭熟门熟路地拐进一片林子,拨开挡路的枝桠,压低声音道:“慢点,别碰着刺。”
沈司南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许祭的背影上。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辉,风一吹,带着草木的清香。
林子深处,长着几棵野果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许祭松开他的手,几步窜过去,踮脚摘了两个,擦了擦上面的露水,递给他一个:“尝尝,甜得很。”
沈司南接过,果子温热,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漫过舌尖,甜得人眉眼都弯了。这味道太鲜活,和祭典上肃穆的檀香、祷词的沉厚截然不同,像是瞬间驱散了他一夜的疲惫。
“好吃吗?”许祭靠在树干上,也咬着果子,嘴角沾了点果汁。
沈司南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甜。”
许祭笑了,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汁水,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唇瓣,沈司南的身子僵了一下,耳尖的红意迅速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他别过脸,假装去看枝头的果子,声音细若蚊蚋:“我自己来。”
许祭低低地笑出声,没再逗他,只是靠着树干,看着他。晨光落在沈司南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蝶翼停驻,墨绿的长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银簪在发间闪着细碎的光。
“兰姨跟我说了,”许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说你太苦了。”
沈司南咬果子的动作顿住了,指尖微微收紧,果皮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是祭师,该做的。”
“祭师也是十四岁的孩子。”许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累了就说,不用硬撑。”
沈司南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从阿爹走后,就被推上了祭师的位置,寨子里的人敬他,也怕他,没人再把他当孩子看。兰姨疼他,却总在他面前忍着,怕戳破他那点硬撑的坚强。只有许祭,会拉着他逃开,会给他摘甜果,会告诉他,累了就说。
他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许祭的肩头,墨绿的长衫蹭着许祭的衣襟,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许祭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拂过花瓣的风。
晨光渐暖,漫过野果树的枝头,将两个少年的影子,叠成了一幅温柔的画。风穿过林子,带来果子的甜香,还有少年人没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柔软。
许祭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肩头的少年,墨绿的长衫蹭着他的衣襟,带着晨露和草木的清浅气息。沈司南的肩膀还微微发着颤,像只在外头受了委屈才肯卸下防备的小兽,褪去了祭典上那份凛然的肃穆,只剩下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柔软。
他抬手,轻轻顺着沈司南的发丝,指尖触到那支银簪的冰凉纹路,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要是沈司南能天天这样开心就好了。
不用再扛着祭师的担子,不用对着晦涩的祷文字字斟酌,不用守着寨子的平安彻夜不眠。他可以像寨子里其他的少年一样,在山里追着野兔跑,在溪边摸鱼捉虾,累了就躺在树下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茎,笑得眉眼弯弯。
不用硬撑着做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不用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只把温和的笑留给别人。
许祭低头,看着沈司南露在外面的泛红耳尖,轻轻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了些。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野果的甜香漫在风里,悠长而温柔。
晨雾渐渐散了,两人顺着林间小径走到溪边。溪水清浅,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透亮,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箔。
许祭拉着沈司南在岸边的青石上坐下,青石被晒得温热,贴着衣料很舒服。沈司南手里还捏着啃了一半的野果,果汁顺着指尖往下淌,滴进溪水里,惊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许祭抬手,替他擦去指尖的汁水,指尖相触时,沈司南微微缩了缩手,却没躲开。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只听得到溪水潺潺的声响,还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沈司南低头看向水面,溪水里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他的墨绿长衫,许祭的素色短褂,交叠着落在水里,被水流轻轻晃着,像是要融在一起。他的耳尖还泛着红,侧脸的线条柔和,没了祭典上的肃穆,只剩下少年人的青涩。
许祭也看着水里的倒影,看着沈司南垂着的长睫毛,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果渍,心里那点柔软又漫了上来。他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没有祷文,没有担子,只有溪水,阳光,和身边的人。
沈司南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里自己的影子,影子晃了晃,和许祭的影子缠得更紧了。他抬头看向许祭,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许祭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银簪被晃得轻轻作响。风带着野果的甜香,裹着溪水的凉意,漫过两人的衣角,温柔得像是一场不会醒的梦。
晨雾彻底散尽的时候,天光已经漫成了透亮的暖金色。许祭拉着沈司南的手,踩着被晨露浸得发软的青草,走到了寨子后山的那条溪边。溪水不算宽,却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阳光斜斜地落下来,在水面铺展开一片粼粼的金箔,像撒了一把碎钻,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溪边的青石被晒得温热,许祭先坐了上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沈司南便挨着他坐下,手里还捏着那枚啃了一半的野果,果皮上的红晕沾着他指尖的温度,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进溪水里,惊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晃碎了水面上的光影。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得到溪水潺潺流淌的声响,哗啦,哗啦,像山涧里终年不息的低语。风掠过岸边的芦苇,荡起一片细碎的沙沙声,带着青草和野果的甜香,拂过两人的发梢。沈司南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看着自己墨绿的长衫下摆,看着许祭素色的短褂袖口,看着两个影子在水里挨得极近,被水流轻轻晃着,像是要缠在一起。
他的嘴角先是微微动了动,然后,一点极浅的笑意,慢慢漾开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软的笑,不像平日里对着族人时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也不像预演祷文时被许祭逗弄时那种带着羞赧的笑,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近乎孩子气的笑。十四岁的少年,眉眼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一弯新月,眼底盛着的,是水面上晃荡的光,干净得不像话。
“你看,”沈司南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他的影子便跟着晃了晃,和许祭的影子缠得更紧了,“水里的我们,好像……好像分不开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喑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像偷吃到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