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祭侧过头去看他,目光落在他带着笑意的侧脸。晨光落在沈司南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鼻尖小巧而挺直,嘴唇因为咬过野果,带着一点水润的红。这是许祭第一次看见沈司南这样笑,没有祭师的肃穆,没有少年人的硬撑,只有纯粹的,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开心。
可看着看着,许祭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兰榙方才在祭典上,拉着他躲在凤凰树下说的那些话。想起兰榙泛红的眼眶,想起她说“司南这孩子太苦了”,想起她说“他才十四啊,别家的孩子还在山里追着野兔跑”,想起她说“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他想起昨夜祭典上,沈司南站在香案前的模样。一身墨绿长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生在崖边的翠竹,明明累得额角满是汗珠,明明念祷文念得声音都有些发哑,却依旧一字一句,念得郑重。他想起自己刚入寨时,撞见沈司南在药庐里熬药的模样,小小的身板搬着比他还高的药篓,墨绿的长衫沾了药渍,眼底的红血丝重得吓人,却还对着前来领药的老人,露出温和的笑。他想起无数个深夜,路过沈司南的竹楼,总能看见窗纸上那个伏案的身影,油灯的光映着他,连带着影子都透着疲惫。
沈司南才十四岁啊。
十四岁的年纪,本该是在山里疯跑,爬树掏鸟窝,摸鱼捉虾的年纪,本该是受了委屈就扑到爹娘怀里哭的年纪,可他呢?他要扛起祭师的担子,要守着一寨子人的平安,要念那些晦涩难懂的祷文,要处理寨子里的大小事务,要把所有的苦和累,都藏在心里,只把温和的笑,留给别人。
许祭看着沈司南脸上的笑,那笑意明明那么干净,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他的心里,疼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沈司南正看着水里的影子笑,察觉到身边的人没动静,便转过头来,刚好看见许祭脸上的泪。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手里的野果差点掉下去,他慌慌张张地抬手,想去擦许祭的眼泪,指尖刚触到许祭的脸颊,就被那滚烫的温度烫了一下。
“你……你怎么哭了?”沈司南的声音带着一点慌,还有一点无措,他从来没见过许祭哭,这个总是笑着揉他头发,总是逗他,总是护着他的人,怎么会哭呢?
许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想忍住,可越是看着沈司南那张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慌,心里的疼就越是翻涌。他抬手,一把将沈司南揽进了怀里。
沈司南的身子僵了一下,手里的野果终于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溪边的草丛里。他能闻到许祭身上的味道,是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很干净,很温暖。他的下巴抵在许祭的肩头,能感觉到许祭的肩膀微微发颤。
然后,他听见许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像带着千斤的重量。
“沈司南,你真的好苦,好苦啊。”
那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司南心里所有的防线。
从阿爹走的那天起,他就被推上了祭师的位置。寨老拍着他的肩膀说,司南,你是沈家的孩子,你要扛起这个担子。族人看着他的眼神,有敬重,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知道,从那天起,他就不能再是那个可以在阿娘怀里撒娇,可以在山里疯跑的孩子了。他要学着念祷文,学着处理寨务,学着熬药,学着护着所有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苦都藏好了,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祭师了。
可是,当许祭抱着他,说“你真的好苦好苦”的时候,他心里那道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断了。
先是鼻尖一酸,然后,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十四岁的少年,肩膀还很单薄,却扛了太久的重量。那些深夜里的疲惫,那些念祷文时的无助,那些面对族人期盼目光时的压力,那些不敢对阿娘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许祭的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浸湿了许祭的短褂,带着他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布料里。
许祭感觉到肩头的湿润,心里更疼了。他收紧手臂,把沈司南抱得更紧,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
风还在吹着,溪水还在流着,芦苇还在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一层温柔的纱。
沈司南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哭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肩膀也不再颤抖,只是还抽噎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许祭一直抱着他,没有催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他知道,沈司南需要这样一场哭,需要这样一次彻底的释放。
不知过了多久,沈司南的哭声渐渐停了。他从许祭的肩头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一颤一颤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许祭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沈司南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眼底还带着一点水汽,像蒙着雾的湖。
“对不起,”沈司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许祭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银簪被晃得轻轻作响。“没事,”他说,声音依旧带着一点鼻音,却温柔得不像话,“脏了就洗,多大点事。”
沈司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还沾着野果的果汁,黏黏的。“我……我从来没哭过,”他小声说,“阿爹走了以后,我就没哭过。”
“我知道,”许祭说,他伸手,握住沈司南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握着祷文,搬着药篓磨出来的茧,“我都知道。”
沈司南抬起头,看着许祭的眼睛。许祭的眼睛里,没有敬重,没有期盼,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温柔。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目光,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把他心里的寒凉,都融化了。
他忽然就红了眼眶,又有眼泪涌了上来,却不是之前那种汹涌的哭,只是静静地,落了两滴泪。
许祭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陪着他,坐在溪边的青石上。
溪水依旧潺潺地流着,水面上的光影,晃得人眼晕。两个少年的影子,在水里挨得极近,再也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