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进教室窗棂时,兰榙挎着竹篮从门口走进来,竹篮里飘出腊肉和糯米的香气,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着朝沈司南和许祭招手:“司南,阿祭,收拾收拾先别忙着回去背古书了,我带了腊肉糯米饭,你们肯定饿了,先垫垫肚子。”
许祭刚要开口推辞,兰榙又拍了拍竹篮沿儿,眉眼弯弯地补充道:“对了,忘了跟你们说,明天就是寨里的娶雨大典,司南得主持仪式,忙得很。阿祭,你下午记得叫上同学们都来凑热闹,祭典上有长桌宴,还有跳花舞,热闹着呢。”
这话一出,原本收拾书包的同学们都停了手,齐刷刷地看过来。
赵铁锤第一个举手,嗓门响亮:“兰榙阿婆!算我一个!我早就想看看娶雨大典了!”
“还有我还有我!”苏招也跟着喊,“我要带相机拍下来!”
王翠花红着脸小声问:“阿婆,长桌宴上有酸汤鱼吗?我超爱吃的。”
兰榙被这阵仗逗得笑出了声,连连点头:“有有有!管够!都来都来,寨子里就喜欢人多热闹。”
沈司南揽着许祭的肩,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低声道:“听见了?明天别睡懒觉。”
许祭弯着眼睛点头,转头冲同学们扬声:“都来啊!到时候我带你们去祭坛旁边的好位置!”
夜色像浸了浓墨的棉絮,沉沉地压在苗寨错落的吊脚楼上,瓦檐上的青苔泛着冷润的光,只有沈司南和许祭住的那间木屋还亮着昏黄的油灯。窗棂上糊着的竹纸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映得窗纸上两个并肩的影子忽明忽暗。
沈司南坐在梨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古书,书页边缘被经年累月的翻阅磨得发了毛,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老苗文,弯弯曲曲像山间缠绕的藤萝,旁边还摊着几张草纸,用炭笔画满了娶雨大典的流程,字迹被晕开了些许,是方才许祭不小心碰洒了米茶的痕迹。他的眉头微蹙着,指尖蘸了点清水,轻轻点在书页上某个晦涩的字符上,喉结无声地滚动着,像是在低声默念。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却又透着不容错漏的专注。
许祭坐在他身侧的小凳上,手里攥着一支削得尖尖的炭笔,时不时伸手帮他翻一页书,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另一只手端着一盏温热的米茶,茶盏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他换了第三遍的热水。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的狗吠声都歇了,只有虫鸣在墙角此起彼伏。隔壁的木棉阿婆起夜,披着靛蓝的土布褂子,踩着木屐路过窗下,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沈司南微蹙的眉头,还有他眼下淡淡的青影。阿婆叹了口气,脚步放得极轻,转身回屋掀开灶上的蒸笼,端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酒冲蛋过来,碗边搁着两颗剥好的桂圆。她走到窗下,手指轻轻叩了叩木棂:“司南,阿祭,快歇会儿吧,梆子都敲过三更了。”
许祭闻声抬头,眼尾带着点熬夜的红,他笑着应道:“谢谢木棉阿婆。”说着伸手去接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暖意,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沈司南也抬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礼貌:“麻烦您了,阿婆。”
阿婆把碗递进来,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古书和草纸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沈司南的头发,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粗糙:“傻孩子,娶雨大典的规矩你五岁就背得滚瓜烂熟,何苦熬到这么晚?你这身子骨,哪里禁得住这么折腾?”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尾音都带着点颤,“小时候背书背到吐的样子,阿婆还记得呢。”
这话刚落,斜对门的铁匠大叔也推门出来,他刚打完一把祭祀用的铜刀,身上还带着铁屑的味道,手里拎着个刚打好的铜铃铛,铃铛上刻着繁复的苗纹,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巷口,嗓门洪亮却刻意压低了些,怕惊了夜的静:“司南!明早的仪式有我们帮衬着,摆祭品、搭祭台这些粗活,你不用操心!赶紧睡!别等熬出病来,寨子里的人都得心疼!”
话音落,不远处又有一扇木门吱呀响了一声,是寨里的老药师,他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小包安神的草药:“司南,把这个煮水喝,能睡个安稳觉。”
油灯的光晕里,沈司南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他看向窗外,夜色里,隐约能看见几家吊脚楼的窗户纸都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知道,寨子里的人都没睡沉,都惦记着他。
许祭握着他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揉着他泛白的指节,把温热的甜酒冲蛋推到他面前,低声道:“先喝了,看完这一页就睡,好不好?”
沈司南转头看他,眼底的倦意被温柔的笑意取代,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好。”
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苗寨特有的草木香和泥土的湿润气,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又暗,那些细碎的光影,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夜色漫过苗寨的吊脚楼时,沈司南终于合上书页,指尖划过封面烫金的老苗文,那三个字被岁月磨得温润,是《娶雨祭典考》。油灯的光昏黄如豆,在他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许祭把凉透的米茶端去灶房,回来时手里攥着块温热的帕子,踮脚替他擦了擦眉心的倦意。
“看完了?”许祭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碎了这深夜的静。
沈司南抬眼,眸子里盛着灯影,像揉碎了的星子,他嗯了一声,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许祭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是白日里两人去后山采艾草沾染上的。
“想起小时候的事了。”沈司南的声音低哑,带着熬夜后的微涩,“第一次跟着阿爹主持娶雨大典,我才八岁。”
许祭蜷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勾着他的衣摆,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的天比现在更蓝,寨子里的老槐树也比现在粗,阿爹还在,是苗寨最威严也最温柔的祭祀,阿妈兰榙总守在守灵屋的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红糖姜茶,等他和阿爹练完祝词出来。娶雨大典的前三天,阿爹就带着他住进了祭坛旁的守灵屋,那里没有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满墙的祭祀图谱上。阿爹教他认祭品,教他念祝词,教他跳迎神舞,那些老苗文拗口得很,他背错一个字,阿爹的戒尺就会落在手心上,不痛,却烫得慌。每次他红着眼眶抿着嘴不肯哭的时候,守在门口的阿妈就会悄悄递进来一颗糖,用帕子包着,是他最爱吃的桂花糖。
大典前一夜,天旱得厉害,寨子里的水塘都见了底,禾苗卷着叶子,像奄奄一息的孩子。阿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杆明灭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阿妈兰榙坐在他身边,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梭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司南,”阿爹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山涧的石头,“祭祀不是享福的命,是扛事的。天不下雨,百姓就没饭吃,我们守着祭坛,就是守着苗寨的活路。”阿妈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裹着桂花糖的甜香,暖得他鼻尖发酸。
那时候的沈司南似懂非懂,只是攥着阿妈的衣角,点头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凌晨,鸡还没叫,阿妈就把他叫起来,替他换上厚重的祭祀袍。袍子是用苗寨最老的织锦做的,上面绣着行云流水的纹,缀着青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阿妈替他系好腰带,又弯腰替他理了理衣角,眼眶红红的:“崽崽,别怕,阿妈和阿爹都在。”他仰头看着阿妈,用力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跟着阿爹走到祭坛上,寨子里的人都来了,黑压压的一片,跪在青石板上,眼神里满是期盼。阿妈站在祭坛的最边缘,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目光紧紧地落在他身上,像一道温暖的光。
阿爹站在祭坛中央,手里握着青铜剑,高声念着祝词。那声音穿过晨雾,飘向远山,沈司南站在他身后,跟着念,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阳光一点点爬上山头,把阿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阿爹的额头渗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的织锦;也看见阿妈抬手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弯着笑。
仪式进行到一半,忽然刮起了风,吹得祭祀袍猎猎作响。阿爹举起剑,指向天空,高声喊:“祈雨——”
所有的人都跟着喊:“祈雨——”
那声音震耳欲聋,沈司南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看见阿爹的手在抖,却依旧稳稳地举着剑,直到第一滴雨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寨子里的人欢呼起来,跪在雨里,放声大哭。阿爹放下剑,转身看着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他伸手摸了摸沈司南的头,说:“司南,你长大了。”阿妈快步走过来,撑开油纸伞罩在他和阿爹的头顶,伞面落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她的声音裹在雨里,温柔得不像话:“走,回家喝姜汤,别冻着了。”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久到寨子里的水塘都满了,久到禾苗重新挺直了腰杆。沈司南被阿妈牵着手走回守灵屋,祭祀袍湿了大半,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他却觉得很轻,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回到屋里,阿妈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里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他喝得鼻尖冒汗,暖乎乎的热气从胃里漫上来,熨帖了四肢百骸。
“后来呢?”许祭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他抬手,替沈司南擦了擦眼角,那里没有泪,却透着一股难言的酸涩。
沈司南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阿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