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也是一个雨天,和娶雨大典那天的雨一模一样,大得吓人。阿爹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把那本《娶雨祭典考》递给他,说:“司南,以后,祭坛就交给你了。”阿妈兰榙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哭出声。他接过书,指尖碰到阿爹冰凉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书页上,晕开了老苗文的墨迹。
阿爹走后,阿妈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好几岁,鬓角添了霜白,却依旧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依旧在他熬夜背书的时候,端来一碗甜酒冲蛋,依旧在他去祭坛的时候,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那年他十二岁,还没长成挺拔的少年,却要扛起整个苗寨的希望。第一次独自主持娶雨大典,也是一个旱季,天热得像个蒸笼,阿妈凌晨就起来替他整理祭祀袍,袍子是阿爹留下的,太长,她就蹲在地上,一针一线地改短,指尖被针扎破了,渗出血珠,她只是吮了吮,继续缝补。
他站在祭坛上,穿着改过的祭祀袍,握着那柄沉甸甸的青铜剑,念着祝词。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穿过人群,飘向远山。他看见寨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神里有期盼,也有担忧;看见阿妈站在最熟悉的位置,手里依旧端着一碗清水,目光坚定,像在告诉他:崽崽,别怕。他攥紧了剑,手心全是汗,直到第一滴雨落在脸上,他才松了口气,差点栽倒在祭坛上。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他却站在雨里,哭了很久。阿爹不在了,可阿妈还在,还在守着他,守着这个家。
“从那以后,每年的娶雨大典,都是我一个人主持。”沈司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直到我也像阿爹一样,老去,离开。”
他低头,看着许祭的眼睛,眸子里盛着温柔的光,像今夜的月光:“直到遇见你。”
许祭的心猛地一颤,他抬头,撞进沈司南的眸子里,那里有他的影子,清晰而明亮。他伸手,抱住沈司南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沈司南。”
“嗯。”
“明天的大典,我陪你。还有阿妈,我们一起。”
“好。”
沈司南抱着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脊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雨丝的湿润气,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阿妈深夜缝补衣物的针线声。
许祭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明天,我要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念祝词,一起等雨来。阿妈可以站在我们身后,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沈司南笑了,眼角的倦意散去,只剩下温柔的笑意。他低头,吻了吻许祭的额头,像落下一片轻柔的月光。
“好。”
夜色渐深,油灯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沈司南吹灭了灯,抱着许祭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而绵长。
许祭蜷缩在沈司南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沈司南在他耳边轻声说:“阿祭,有你在,真好。阿妈也说,她从来没见过我笑得这么开心。”
许祭弯了弯唇角,往他怀里蹭了蹭,小声回应:“嗯,有你在,也很好。”
苗寨的深夜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还有两颗相依的心,在月光下,慢慢靠近,再也不分开。
天快亮的时候,许祭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他睁开眼,看见沈司南正披衣起身,动作轻得怕吵醒他。许祭揉了揉眼睛,小声问:“怎么醒了?”
沈司南回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像水。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替许祭掖了掖被角:“睡不着,想去祭坛看看。阿妈应该也醒了,她总习惯提前去祭坛整理祭品。”
许祭撑着身子坐起来,眼里还带着睡意:“我陪你。”
沈司南想拒绝,却看见许祭眼里的坚持,只好点了点头。两人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木屋,走进微凉的晨雾里。
苗寨还在睡梦中,吊脚楼的窗棂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石板路上沾着露水,踩上去湿湿的。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却觉得心安。远远地,就看见祭坛的方向亮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兰榙。她穿着靛蓝的土布褂子,手里拿着抹布,正仔细地擦拭着祭坛上的青石板,动作缓慢而虔诚。
祭坛就在寨子的最高处,青石板铺成的台阶,一级一级,通向云雾缭绕的顶端。沈司南牵着许祭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青铜铃铛在他的衣摆上叮当作响。
走到祭坛顶端时,天刚蒙蒙亮,远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兰榙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过来,看见是他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醒了?我想着早点过来收拾,省得等下忙乱。”
沈司南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阿妈,歇会儿吧,我来。”
兰榙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落在他和许祭交握的手上,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傻孩子,你昨天熬夜到那么晚,该歇着的是你。”她又看向许祭,招了招手,“阿祭,过来,阿妈给你带了桂花糕,甜的。”
许祭笑着走过去,接过兰榙递来的油纸包,里面的桂花糕还带着温热的气息,甜香扑鼻。“谢谢阿妈。”
“谢什么,”兰榙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神慈爱,“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许祭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暖到了心底。
沈司南看着他们,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他走到祭坛中央,那里立着一块无字碑,是阿爹当年亲手立的。兰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无字碑上,声音轻得像风:“你阿爹当年说,祭祀的功绩,不需要刻在石头上,要刻在百姓的心里。他还说,以后你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带回来给他看看,他想知道,是谁能陪你守着这座祭坛,守着苗寨。”
沈司南的喉结轻轻动了动,转头看向许祭,许祭也看过来,眼里满是笑意和坚定。“阿妈,他来了。”
兰榙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却笑着说:“看见了,你阿爹在天上,也看见了。”
晨风吹过,掀起三人的衣角,许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司南和兰榙的手。沈司南一愣,随即反手握住他的手,兰榙也握紧了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阿妈,沈司南,”许祭的声音带着晨雾的湿润,却无比坚定,“明天,我和你们一起。”
“好。”沈司南和兰榙异口同声地说。
阳光一点点爬上山头,驱散了晨雾,照亮了整个苗寨。远处传来鸡鸣声,清脆而响亮,石板路上渐渐有了脚步声,寨子里的人都醒了,开始为明天的娶雨大典忙碌起来。
沈司南牵着许祭的手,兰榙走在他们身边,三人站在祭坛顶端,看着远山,看着云雾,看着渐渐苏醒的苗寨。风里带着青草的香气和桂花糕的甜香,温柔而缱绻。
沈司南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有阿妈在,有许祭在,守着这座祭坛,守着苗寨,守着他们的家。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大亮了。许祭走进灶房,开始生火做饭,兰榙坐在院子里,择着青菜,沈司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