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海浪的声音,呼啸而过。
许念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看着她眼尾那抹快要凝成泪的红,忽然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发梢。
林晚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
她抬眼,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许念,你走吧。香港很好,我和阿祭,不回去。”
许念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良久,才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条街的商铺,最后落在那家亮着灯的糖果店上。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直到你愿意,跟我回家。”
百乐门的霓虹晃得人眼晕,林晚刚送走闸北仓库的管事,转身就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许玉溪站在楼梯口,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他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目光落在林晚酒红色的卷发上,落在她绯色丝绒旗袍的开叉处,落在她耳垂那颗晃眼的鸽血红宝石上,眼神里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舞池里的靡靡之音还在响,红男绿女的笑闹声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传过来,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晚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冰凉的玻璃硌得指腹生疼。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尾的红痣像是淬了冰,艳得逼人,却冷得刺骨。
“你来做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许玉溪喉结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点颤:“娘……”
这一声“娘”,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晚的心口。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靠近,眼底的寒意更甚:“谁是你娘?我不认识你。”
许玉溪的脚步顿住,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他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是香港那家糖果店隔壁的点心铺,林晚以前最喜欢买的桂花糕。
“我……我从香港来的,”他弯腰去捡,指尖抖得厉害,“我听说你在上海滩……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林晚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她抬手,指尖划过鬓边的卷发,姿态张扬又冷漠,“我的家在这里,上海滩。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苗寨,更不是你待的那个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旧长衫,扫过他沾着风尘的布鞋,眼神里的嫌弃几乎不加掩饰:“许玉溪,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土里土气的,站在这里,丢我的人。”
许玉溪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精致的旗袍,举手投足间都是上海滩女老板的张扬与狠厉,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苗寨,会温柔地给他梳辫子,会偷偷塞给他水果糖的娘亲的影子。
“娘,你是不是……”他想说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话到嘴边,却被林晚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滚。”林晚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拿着你的东西,滚出百乐门。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让人打断你的腿,扔去黄浦江喂鱼。”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割在许玉溪的心上。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舞池里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林晚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旁边的保镖,语气不耐烦:“愣着干什么?把他扔出去。”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立刻上前,架住许玉溪的胳膊。许玉溪挣扎着,转头看向林晚,声音嘶哑:“娘!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林晚没有回头,她仰头将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灼人的疼。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她不能回头。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在上海滩刀尖舔血,不过是为了挣得一份能护他周全的底气。她不能让他卷进这些阴谋算计里,不能让他重蹈她的覆辙,被苗寨的规矩,被许家的宿命,牢牢困住。
身后传来许玉溪的挣扎声和保镖的呵斥声,还有桂花糕散落一地的窸窣声。
林晚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楼梯口的动静彻底消失,直到舞池的音乐重新灌满整个空间,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空荡荡的楼梯口。
眼底的冰,瞬间碎成了滚烫的泪。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混着舞池的靡靡之音,无人听见。
你走吧,玉溪。
走得越远越好。
永远不要回来。
永远不要……像我一样,玉溪母亲是爱你的,永远爱……
深秋的风卷着黄浦江边的潮气,刮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许玉溪缩着脖子,将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下摆又往里掖了掖,手里攥着一沓刚印好的汽水促销传单,沿着改造过的法租界老街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