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不想把事情搞复杂,”时予安语气平静:“但事故发生后,巩建家属主动上门找了不下十次,连个能给句准话的负责人都见不着,没办法,走到今天这一步,还要多谢贵公司一次次关上了协商的大门。”
“我们公司前期处理是有些不到位的地方。”郑伟搓了搓手,做出为难状,“但这不还有咱们律师在中间协调嘛,关键是,看咱们双方能不能都稍微变通一下。”
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时予安终于停下脚步,正眼看他:“变通?怎么个变通法?”
郑伟环顾四周,确认走廊无人,才凑近半步压低嗓子:“时律师是聪明人,像这种人身损害案件,赔偿数额弹性很大。您那位当事人,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哪里懂什么法律呢?还不是您怎么说,她就怎么信?要是您愿意帮着做做思想工作,劝她把诉求金额往下降一点,比如减个四五十万,我们这边可以单独给您这个数的辛苦费。”
郑伟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又迅速收回去。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鸿一虽说被响尘科技收购了,可那位神秘的新老板人还在美国,天高皇帝远的,他想管也鞭长莫及。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回来了,一个搞技术出身的海归,哪会过问这种不起眼的小官司?公司日常事务向来是张经理说了算,法务和财务两条线早已串通好,这种事他们操作过不止一次,从没出过岔子。
“我听说您一直没找到固定工作,八万块,抵得上您小半年辛苦钱了吧?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跟钱过不去呢?”
“八万啊……”时予安若有所思地重复,指尖在怀里的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
郑伟以为她动了心思,趁热打铁:“怎么样,时律师?方便的话,等庭审结束,我们就可以——”
“我觉得不怎么样。”时予安忽然笑了,笑得明艳,却也锋利:“不好意思郑律师,您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这人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钱,更不缺这种脏钱。”
郑伟脸色“唰”地变了,“时予安,你别不知好歹!鸿一背后是谁在撑腰,你掂量过吗?作为同行,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犯不着为了个法援案子,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鸿一背后是谁,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只知道您刚才这番话,我要是录了音,往律师协会和司法局一递,您猜,您的律师证还能保多久?”
郑伟瞳孔一震。
时予安弯唇笑笑:“别紧张,我没带录音笔。”
“你!”郑伟气急败坏地看着她:“你装什么清高,这世上谁会跟钱过不去?那家人跟你非亲非故的,我不明白你这么卖力图什么?”
“你不明白的事情海了去了,我没工夫,也没义务一件一件教你!”时予安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是非对错自有法律评判,郑律师,咱们法庭上见吧。”
说完,她径直走进休息室,“砰”地一声带上门。
郑伟在原地杵了几秒,掉头回去。
推开门的刹那,他突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沙发上那个一身西装气质高贵的男人。
肖涛起身介绍:“郑律师,这位是我们响尘科技的陈总。”
陈总?
他居然回来了!
他回国了不是应该直接去公司听汇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伟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新老板会亲自出庭。
“陈、陈总好。”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陈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郑伟觉得仿佛有座山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
开庭前十五分钟,时予安坐在长椅上最后一次翻阅案卷。
巩建,男,50岁,鸿一科技有限公司保洁人员。为了给家里即将高考的儿子攒大学学费,他与妻子从河南农村来北京打工,每天起早贪黑,挣得都是辛苦钱。
不料今年五月十三日下午,鸿一实验室突发爆炸,巩建当时正搁里头擦拭仪器,轰的一声,直接把人烧成了重伤,送医院没救回来。巩建妻子刘桂芬半年里往鸿一公司跑了十几趟,不是被前台晾着,就是被一句“领导正在开会”轻飘飘打发了回去。她一个农村妇女,不懂法,也没钱请律师,最后经人介绍,才颤巍巍地走进法律援助中心。
时予安点着“保洁人员”那几个字,眼前浮现出那个憨厚的中年男人在实验室工作的画面,他一定很小心,生怕碰坏了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昂贵设备。
时予安合上案卷,闭眼吐了口气。
这是她独立接办的第十八个法援案件,也是目前为止最让她憋火的一个。
明明责任清晰,对方却仗着老百姓不懂法律程序,就死命拖、拼命压,这种做派,简直把“欺软怕硬”写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