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下意识皱了皱鼻子,视线迅速扫过屋内,餐桌上是几个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沙发随意搭着几件衣服,灰蒙蒙的地板像是许久未曾彻底清洁,积了一层薄灰。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缺乏生气。
“你……”
他喉咙有些发紧,很难想象这间屋子的主人是那个曾经连书架上的书都要按颜色和高低排列的夏昀,“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夏昀面色毫无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评价,或者说,早已麻木。
“嫌脏就走,”她声音干涩,“没人留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朝着卧室走去。
“你干嘛去?”周予安下意识问。
“睡觉。”她的回答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耗尽所有能量后的虚脱,随即关上了门。
周予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到她脸上浓重的黑眼圈和近乎苍白的脸色,想到她今天要送走“开心”的决定……想来她昨晚必定是一夜未眠。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开心”从猫包里解放出来,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小声嘀咕:“感谢你爸爸吧,又让你回到了这个家。”
小猫咪哪里知道什么感谢不感谢,它一获得自由,就轻车熟路地直奔角落里的猫碗,对着里面所剩无几的猫粮大口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周予安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再次环顾这个邋遢得让他心口发闷的空间,深深地叹了口气。
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旁边的垃圾桶,几个揉皱的纸团散在旁边,他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深究。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周予安脱下羽绒服,撸起毛衣的袖子,双手叉腰,对着这满屋的狼藉,自言自语般打气:“好吧,干活!”
……
夏昀患上失眠有一段时间了。每次闭上眼,脑海里就像开了个嘈杂的集市,各种声音烦不胜烦。
而今天,除了脑子里的声音,卧室外面还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动静,水流声,东西被归置的轻微碰撞声,吸尘器低沉的嗡鸣,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像是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的闷响和压抑的低呼。
这些来自外界的、真实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噪音,起初让她有些烦躁,但奇怪的是,它们仿佛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白噪音”,以一种“以毒攻毒”的方式,渐渐盖过了脑海里那些纠缠不休的杂音。
外界的乒乓声越是清晰,脑子里的说话声就变得越是模糊、遥远。
在这种内外声音的交替中,她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竟然不可思议地慢慢松弛下来。
沉重的眼皮终于彻底合拢,连日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散去了最后一点意识,沉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无知无觉的深眠。
或许是白天被周予安实实在在地纠缠了一番,连梦里也被他扰得不消停。
时光在梦境中倒流,回到了他们相识之初。
她和周予安就读于同一所名声在外的重点高中。
虽是同一所学校,但两人是来自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周予安是从本校初中部毫无悬念直升上来的风云人物,而她则是从一所教育资源相对落后的中学,挤破了脑袋、耗尽了力气才侥幸考进来的。
周予安家境优渥,即便穿着统一的校服,外套里面露出的T恤、脚上的运动鞋,也总是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名牌logo。
而她家,父亲开出租车日夜奔波,母亲打着零散的短工,家里除了她,下面还有两个妹妹,生活的拮据与窘迫,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家庭。
她能继续在这所学费不菲的学校里读书,全靠成绩足够优秀,被学校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勉强支撑着。
第一次知道周予安这个人,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发言。
夏昀淹没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很使劲地眯起眼,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轮廓,看不清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女生们低声惊叹的“神颜”。
台上与台下,焦点与尘埃,那是他们之间最初、也最直观的距离。
第一次真正和周予安说上话,是在高二。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他就坐在她的前座。
那时的夏昀,已经在无数个瞬间,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地羡慕他,甚至嫉妒他。
为什么会有人既生得一副好皮囊,头脑又聪明得令人发指?
为什么会有人家世优越,偏偏性格还开朗温和,仿佛聚集了世间所有好运?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