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和沾了点炭黑的手指上,他指着地上那副简陋的“作品”:“看,像不像一家四口?”
夏昀一顿,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又在触及理智的壁垒时迅速冷却。
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般嘟囔:“谁跟你一家四口。”
周予安立刻夸张地垮下脸,转头对脚边的阳光“诉苦”:“阳光,听到没?你妈不认你了,怎么办呀?”
阳光仿佛真能听懂人话,立刻放下嘴里的飞盘,仰起头,对着夏昀发出了一连串更加急促更加响亮的,仿佛在抗议和申诉的嚎叫:“erer——!”
夏昀被吵得头皮发麻,那点刚升起的心绪波动立刻被烦躁取代。她弯腰,几乎是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捡起地上被阳光放下的飞盘,用尽力气朝院子的最远端使劲扔了过去。
橙红色的飞盘划出一道不高但还算利落的抛物线。
阳光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兴奋地“汪”了一声,后腿一蹬,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眼见着那橙红色的影子叼着飞盘,又调转方向,撒着欢朝自己这边冲刺而来,夏昀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屋里走。
“哎,你干嘛去?”周予安在她身后扬声问,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夏昀头也不回,脚步加快,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吃饭!”
周予安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扩大成一个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笑容。
阳光已经叼着飞盘跑了回来,见夏昀进了屋,便改而围着周予安打转,前爪急切地跺着地,尾巴摇得呼呼生风,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呜呜”声,一副“再来再来我还能玩一百年”的精力无限状。
周予安无奈地笑着摇头,弯腰从它嘴里接过沾满口水的、湿漉漉的飞盘,掂了掂,再次扬臂:“走你——!”
……
周予安纵容阳光吵醒夏昀的恶行,很快遭到了报应。
这天下午,夏昀正蜷在二楼窗边的旧藤椅里发呆,楼下传来奶奶带着浓重乡音的呼唤:“昀崽!下来帮个忙!”
夏昀慢吞吞地下楼。
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翻找着一个陈旧的竹编篮子,里面是各色毛线团。
“来,帮奶奶缠个毛线,再给阳光和开心量个尺寸,天还冷,奶奶给它们织两件小毛衣。”
奶奶年纪大了,眼神越发不好,穿针引线都费力,更别提织毛衣这种费眼睛的活儿。夏昀看着心疼,低声说:“奶奶,网上买两件宠物衣服就行,不贵的,您别费这个劲儿了。”
话音未落,后背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奶奶瞪她一眼,手上力道却不减:“赚钱容易呀?网上买的能有自己织的厚实暖和?瞎花钱!”
夏昀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现在的毛线也不便宜呢……”
“啥?你说啥?”奶奶有些耳背,侧过耳朵向着她。
夏昀怕再挨一下,赶紧改口:“没、没说什么。”
拗不过奶奶,夏昀只得认命地挪过去,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毛线团,开始慢吞吞地、毫无章法地绕线。
好不容易给不配合“开心”量好了胸围身身长,奶奶又指挥她:“去,把阳光也叫来,趁它在家,一道量了。”
夏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似乎过于安静了。平时那个聒噪的身影和另一个更聒噪的狗影,都不见了。
“周予安……跟爷爷去村头下棋了?”她问奶奶。
“不晓得,看着像是一道出去了。”奶□□也不抬,专注于手里的针线。
夏昀正要摸手机打电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呼小叫,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惊慌和兴奋的调子:
“夏昀!夏昀——!”
夏昀懒得动,想着等他进来再说。可那声音跟叫魂似的,一声高过一声,锲而不舍。
“啧。”
她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的线团,起身往门口走,正想当面骂他两句,但,当她推开堂屋的门,看清院子里那一幕时,所有酝酿好的责备瞬间卡在喉咙里,化为了目瞪口呆的愣怔。
只见周予安从头到脚,几乎没一块干净地方。浅色的卫衣和裤子上,溅满了大片大片黄褐相间的污泥状混合物,手上、鞋子上更是“重灾区”,甚至连他脸上,都挂着湿漉漉的污渍。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沼泽地里被捞出来。
他脚边的阳光就更不用说了。原本棕白分明的皮毛,此刻几乎糊成了一整块泥板,连狗脸都快看不清轮廓,只余一双湿漉漉、写满了“无辜”和“兴奋”的圆眼睛,在泥浆的缝隙里眨巴着。
要不是它脖子上那根同样糊满泥、但依稀可辨的狗绳还攥在周予安手里,夏昀真的很难相信这是她家的狗。
最糟糕的是,随着微风拂过,一股令人窒息的粪臭味扑面而来,直冲她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