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昀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低声反驳:“这也要我拿?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停,传来周予安略带思索、甚至有点无辜的声音,“我让奶奶去拿?”
夏昀瞬间语塞。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着!”
她转身,认命地上了二楼。
周予安睡的客房就在她房间隔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简陋,甚至有些空荡,只有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一个老式书桌,和一个小小的涂着深红油漆的衣柜。
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旧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方形的光斑。乍一看,仿佛某种栅栏。
夏昀没有立刻走向衣柜。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书桌上那摞书吸引。
书堆放得不算整齐,显然被时常翻阅。她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书脊上的字迹,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抑郁症的专业书籍。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映入眼帘的不是印刷字体,而是密密麻麻、用黑色水笔写下的笔记。
看书的人仿佛带着做功课般的专注,去看这些书。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夏昀。
比起感动,更先一步涌上心头的,是沉重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愧疚。
因为她,周予安才要去翻阅这些原本与他生活毫无关系的枯燥书籍。
因为她,他才要在这些本不需要他涉足事情上,倾注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她在拖累他。
这样的念头在这一瞬滋生,就如同被撒下魔法药水的荆棘,在心里迅速生长,缠住她的心脏。
夏昀猛地合上书,像被烫到一样,将书放回原处。
她近乎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到那个小小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他的衣服,叠得还算整齐。
她几乎是闭着眼,胡乱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条叠好的内裤。
“砰”地一声关上衣柜门,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压抑的房间。
楼下客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奶奶就坐在靠窗的藤椅里,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两根长长的毛衣针之间。
她动作不快,但极稳,一针一针,带着某种岁月沉淀下来的节奏,光是看着就令人心安。
开心揣着手趴在奶奶旁边的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仿佛下一秒就要坐定。
阳光此刻也难得安静,趴在奶奶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似乎也在暖阳下打盹,只是耳朵偶尔会抖动一下。
夏昀走过去,将那团柔软的棉布挂在浴室门外把手上,低低说了声“放门口了”,也不管里面的人听到没有,就转身走回客厅。
她在奶奶身边坐下,有些疲惫地靠过去,轻轻将脑袋枕在奶奶瘦削的肩膀上。
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这是独属于奶奶的气息。
夏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奶奶那双灵巧翻飞的手上,看着柔软的毛线,在银色的针尖下,一点一点,被赋予形状,被赋予厚度,从一团无序的纤维,渐渐变成一个可以为某个小生命遮风挡寒的小小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