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七日,抵达扬州。
扬州自古繁华,运河穿城而过,两岸商铺林立,画舫如织。时值早春,柳絮如雪,桃花似霞,街头巷尾飘荡著吴儂软语和丝竹之声,一派江南盛景。
但夏简兮无心赏景。船刚靠岸,码头上的情形就让她心中一沉——十几个盐丁打扮的汉子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穿著绸缎衣裳,腰掛牙牌,显然是盐场的管事。
“船上何人?运的什么货?”胖子斜眼打量著夏简兮一行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轻佻。
石头挡在夏简兮身前:“大胆!这是朝廷派来的夏大人!”
“夏大人?”胖子嗤笑,“哪个夏大人?我怎么没听说朝廷派了女官来扬州?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他身后的人鬨笑起来。
夏简兮面色平静,取出尚方剑和巡盐御史的印信:“本官夏简兮,奉旨巡盐。你是何人,敢拦官船?”
尚方剑一出,气氛骤变。胖子脸色一白,扑通跪地:“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是扬州盐场管事,姓钱,钱有福。”
“钱管事,”夏简兮收起印信,“本官初到扬州,要查盐场帐目,你带路吧。”
“这……”钱有福面露难色,“夏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到驛馆歇息,明日再……”
“现在就去。”夏简兮打断他,“怎么,盐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敢不敢!小人这就带路!”
扬州盐场在城东十里,占地广阔。一排排盐仓整齐排列,工人们正从盐池中捞盐、晾晒,空气中瀰漫著咸湿的气味。乍一看,一切井然有序。
但夏简兮很快发现了问题。
“钱管事,”她指著一处盐仓,“这里的盐,为何顏色发黑?”
钱有福赔笑:“回大人,那是『锅巴盐,质量差些,是卖给穷苦百姓的。”
“哦?”夏简兮走近,抓起一把盐,细看之下,发现里面掺杂著沙土,“朝廷规定的官盐標准,可没说可以掺沙子。”
钱有福冷汗涔涔:“这……这是工人不小心……”
“不小心?”夏简兮冷笑,“那这些呢?”
她走到另一处盐仓,这里的盐雪白细腻,显然是上等货。但仓门上贴的封条,日期是三年前的。
“这么好的盐,为何积压三年不卖?”
“这……这是储备盐,以备不时之需……”
“储备盐?”夏简兮看向远处的运河码头,那里正有几艘船在卸货,装的正是这种上等盐,“那码头上的盐,又是哪里来的?”
钱有福语塞。
夏简兮不再理他,径直走向帐房。管帐的是个瘦削的老先生,见官差来,嚇得浑身哆嗦。
“帐本拿来。”
老先生颤巍巍地捧出一摞帐本。夏简兮翻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帐目做得天衣无缝,进出数目都对得上,但价格……官盐的收购价,比市场价低了足足三成!
“钱管事,”她合上帐本,“官盐收购价,是朝廷定死的。你这帐上的价格,是怎么回事?”
钱有福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大人明鑑!这……这是前些年定的价,一直没改……”
“前些年?”夏简兮抽出其中一本,“这是去年的帐,价格还是这样。怎么,扬州的盐商,都做赔本买卖?”
钱有福面如死灰,说不出话来。
夏简兮知道,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盐场的水,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