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解放卡车的轰鸣声,把下河村那几条看门狗嚇得夹著尾巴乱窜。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村支书赵得柱手里那个铁皮喇叭还没放下,背著手站在碾盘上,脸黑得像刚从灶坑里掏出来。
“来了来了!大卡车!”眼尖的二癩子指著土路尽头扬起的黄烟,嗓门扯得比驴还大,“我就说桂芬婶子有福气,你们还不信!瞧瞧,专车送回来的!”
人群里立马炸了锅。
张翠花手里抓著把瓜子,得瑟得满脸肥肉乱颤。她那个死鬼男人孟金贵因为腿脚不好,早几天就回来了,但这不妨碍她做梦。
“那是!俺婆婆那是去军区享福的!长风那是大团长,还能亏待了亲娘?”
张翠花一边嗑瓜子一边往地上吐皮,“等著吧,这次指不定带回来多少好东西,到时候谁要是眼红,可別怪俺不讲情面。”
村民们虽然心里犯嘀咕,可看著那气派的大卡车,也不敢吱声,生怕得罪了这棵摇钱树。
“嗤——”
卡车猛地剎车,停在打穀场边上。
巨大的气浪卷著尘土,喷了凑在前面的张翠花一脸。
“哎呦!咋开的车!”张翠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刚想摆出团长弟媳妇的谱儿,车斗后面的帆布帘子被猛地掀开了。
没有想像中的大包小裹,没有穿军装回来探亲的风光。
只有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黑著脸跳下车,手里拿著警棍,衝著车斗里大吼一声:“下来!別磨蹭!”
紧接著,三个被五花大绑、脖子上掛著大木牌子的人,像卸牲口一样被推了下来。
“哎呦我的娘誒!”
张翠花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哪是什么衣锦还乡的大人物?
只见王桂芬披头散髮,那件去的时候特意穿的新布衫早就成了破布条,上面沾满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液,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餿臭味。
孟建军更是没个人样,两眼发直,裤襠湿了一大片,脖子上那块写著“流氓犯”的牌子,勒得他脑袋直往下耷拉。
后面跟著个哭得妆都花了的王春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被人挠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树上的知了都忘了叫唤。
赵得柱把手里的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走上前去,接过押送人员递过来的档案袋,那手都有点抖。
“这……这就是你们说的享福?”二癩子咽了口唾沫,指著那三个人,“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押车的民兵是个大嗓门,当著全村几百號人的面,把那张盖著鲜红大印的判决书抖开了。
“王桂芬,敲诈勒索现役军官,破坏军婚,寻衅滋事!孟建军,流氓罪!王春花,流氓罪共犯!
经县公安局和军区保卫科联合批准,遣送回原籍,交由当地严加管束,进行劳动改造!”
这几句话,像几记响亮的耳刮子,狠狠抽在老孟家所有人的脸上。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我的天爷!敲诈团长?搞破鞋?”
“我就说这老虔婆心术不正!当初要把芽芽那个小奶娃卖给傻子,我就知道她要遭报应!”
“该!真是活该!还想去军区打秋风,这下好了,把全村人的脸都丟尽了!”
那些平日里被王桂芬欺负过的妇女,这会儿腰杆子全挺直了。
有人带头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东西!离我远点,別把晦气传给我!”
一口唾沫引发了连锁反应。
刚才还想巴结张翠花的几个人,现在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躲得远远的。
王桂芬跪在地上,听著周围那些刺耳的骂声,看著那些鄙夷的眼神,她想骂回去,可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惨叫。
她这辈子最看重的面子,最想显摆的威风,就在这一刻,被那个三岁的小丫头片子,踩进了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