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萍问:“张老师,我还是不理解,比如他出差时对我不理不睬,我多少次和他说过,你出去哪怕隔两天给我个短信、电话,表示我们的关系还存在,这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个行为而已,这对于正常夫妻是很正常的,但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却做不到。有时候我想这样的关系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在我们关系中存在的所有的人对我们都是有意义的;我们遇到的所有的人都会在冰山的不同层面和我们发生关系。有的人可能在价值感、规条方面和我们有很多的互动,这种互动包括冲突和矛盾;有的人可能在期待层面上,也可能在渴望层面上,也可能在‘我是谁’的层面上。”张丽笑望着李双萍说,“比如你和你先生,就是在底下很多层面上互动着,比如你可能清楚你自己对自己的期待是什么,你对对方的期待是什么,那么是否了解对方对你的期待是什么呢?伴随你们各自多年的价值观、观念、规则和规条……它们阵容庞大,恐怕你自己也经常不自觉地使用着呐。”
李双萍若有所思地说:“嗯……从这个角度去看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点意思。我好像找到点感觉了。也就是我要把和先生的关系冲突看成我心灵成长的一条必经之路。我先生可能是来帮助我完成我亲密关系这一课的。我应该全然地接受这个课程,努力去完成它。是的,我应该放下我内心的纠结,以一个全新的视角来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张丽赞许地点点头说:“是啊,你可以说,我和先生最后要修一门功课是‘放下’。放下什么呢?我决定放下过去很多的假设、规条和主观事实,看看这样是否对我有帮助。这样当他不回你电话和短信的时候,过去你头脑里会有一个假设‘他无视于我们的关系’,这是你根据你以往经验的一个假设。如果你决定放下这个假设,你可以允许他不给你电话和短信,你不再把这认定为他无视你们的关系了,那会发生什么状况呢?”
听到这里,我也忍不住感慨地插了一句:“说得真好,我现在也明白了我和我先生关系里该‘放下’什么了。过去我无论在说什么做什么,其实内心都希望对方有所改变。但事实上,我们的沟通一直不在一个波段里,因此当我和他说什么的时候,他心里反应的却是‘她在打扰我’。他不想进我的频道,所以我们通常只在做无效沟通。因此我想我现在的反应应该是:我不再在意这个关系里你怎么反应,我对你没有要求和期待了。”
“可是你再看看你在不在乎他的期待背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是对他的失望?还是对自己的完全信任?”张丽目光透彻地望着我问。
“我现在的感受是,我把感受都放下,因为在现在的关系里我已经无所作为了。无所作为后抓不住就不抓了嘛!”我笑道。
“有可能。”我沉吟了一小会儿点点头说,“是的,过去我害怕失去。”
“你再感觉一下,你后面有没有愤怒?”张丽循循诱导我走入内心。
“我想应该有吧。我不想纠缠了。正常夫妻之间一个出差打电话、发短信这么正常的行为,却要这么久地纠缠‘该不该’,我觉得不管谁有再充分的理由也太没有意思了。不和谐的夫妻之间有太多的‘该不该’,都这么去纠缠,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何在?”我理性地说。
“其实你的价值体系里还有假设。你过去的规条里是不能容忍夫妻之间没有电话或短信联络的;你丈夫的规条里可能是在他工作或重要活动以及自己想独享的时间里不可以被打扰;各是各的理,纠缠得都不快活。现在你决定放下,那么现在你可以找到一个新替代假设,或者说你找到了一句更有弹性更有灵活性的话,‘每个人都会优先做他认为更重要的事’。加了这句话你变得更有灵活性了,更尊重他的选择和他该担负的责任了。因为每个人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张丽说。
“这可不可以说,我和他在价值观互动层面找不到共同价值观?”我问。
“是的,我也是这种情况。”李双萍赶忙说。
“你们认为是什么使得你们夫妻之间找不到共同的价值观了呢?”张丽问。
“找不到的原因是他不能尊重和接受我的价值观,而他也认为我不接受和尊重他的价值观,于是就一直产生冲突;冲突的结果是两个人之间更加没有共同价值观,更不尊重对方的价值观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选择了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我不和你建立共同的价值观了。”我说。
“我不再去强求。”张丽补充说。
“甚至说我能以放下这个关系为代价。”我继续说。
“不是以放下这个关系为代价,而是放下对这个关系的恐惧。很多夫妻之间的纠结就是不敢对放下这个关系的恐惧,因害怕失去而寻求各种方式控制,强求对方改变。如果认识到即便失去我也可以承担的时候,很多事反而能迎刃而解了。”张丽说。
“价值观是由很多的‘价值要件’组成的,这些‘价值要件’比如成就、尊重、忠诚、亲情、朋友、机会等,每个人都会把自己认为重要的往前放。有人把机会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有人把成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有人把尊重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有人把爱情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每个人放的位置不一样,行为就会不同。每个人面对不同的人和事的时候,会在心里不停地用价值观来衡量和比较。除非他遇到了什么事自己想改变,否则别人很难让他改变。‘价值要件’也会随时间和环境发生调整和修正,比如年轻时可能把机会、成就放在前面,年老后会把健康放在前面。一个人可以自己修正价值观组合,但别人无法强迫他修正。一对夫妻,如果一个把事业放在第一,另一个把家庭放在第一,而每一个人又都觉得自己最有道理,那这两个人一定会冲突迭起。每个人‘价值要件’的排列又都会有很多的假设。比如丈夫觉得妻子应该理解我。如果他感觉妻子没有理解他,他过去不愉快的经验、规条以及很多负性的记忆就都带出来了,他可能会产生愤怒、羞愧、恐惧、伤心、厌恶等情绪;于是他相对应的行为模式就出来了,比如冷漠、逃避等等。”
“但人类通常因为不同而冲突,很少有人能把对方的差异当成自己的成长空间。”我说。
“是啊,所以要敢于放下自己内心那份怕被别人不尊重的纠结,不把别人行使自己价值体系的行为当成对你的冒犯,你的‘假设’才能变得更有弹性更灵活——别人对我的拒绝并不是不尊重我;别人离开我并不是抛弃我。”张丽说。
“张老师,您刚才说别人离开我并不是抛弃我。那我丈夫长期对我不理不睬,经常像空气一样蒸发,我怎么理解呢?我明明深刻感受着他的抛弃,我怎么理解他不是抛弃我呢?”李双萍困惑地望着张丽。
“当一个丈夫觉得自己没有家庭地位的时候,他一定是认为妻子强势;一个逃跑的人一定面对一个指责的人。你丈夫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你?他既不知道怎么去处理你的愤怒,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你的‘黏’他;你有情绪时他不想面对你的情绪,对自己的情绪又感觉难过、不安,所以只有逃避;逃避不是抛弃。”张丽分析说。
“我觉得他早就把我们这份感情‘放下’了,否则不会这么待我。”
“没有放下,是打岔。”张丽说,“人们在不愿意面对的时候会用打岔的方式。比如孩子不想面对学习就会陷入网瘾;很多成人不想面对婚姻的痛苦就选择婚外恋。我在忙,我在工作,不要打扰我……都是一种打岔。所以我们看见冰山上面的行为时,还是要解读冰山底下的原因。”
“张老师,我这么多年来天天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能和我先生好好沟通。但我们因为情绪方面的问题和价值观不同,长期以来周而复始起冲突,搅成了一锅粥。每一个观点,每一件事情的沟通都不可能在一个频道里。过去的痛苦、今天的失落、明天的恐惧交叉着纠结着……我今天也认识到了我要对自己的情绪和价值系统负责,不应该强求对方去改变他的情绪和价值。目前,我先生根本没有修正自己情绪模式和价值观系统的意识和需求;而我们这份‘关系’又必须去面对和处理;可是我们又陷在无效沟通的僵局……这种境地我该如何打破啊?”李双萍情绪沮丧又焦虑地说。
“如果一个人处于高自我价值感状态,另一个人处于低自我价值感状态就很难对话。低自我价值感的人有时候会把高自我价值感的人给拉下来。但是如果高自我价值感的人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管对方怎么拉也掉不下来的话,那个低自我价值感的人可能也会走出来。两个人就有同频的机会了;然后同频的几率越来越高,大家就可以进入一种良性沟通模式。”
张丽接着说:“人有的时候会在高自我价值感状态,有的时候会在低自我价值感状态;但你如果能时刻保持对自己的‘觉察’——当此时此刻我跌落了,问自己是什么把我从高自我价值感状态拉下来了?当你有这样的‘觉察力’时,你就能随时调整自己,使自己总处于高自我价值感状态。”
“那我和我先生这种僵持的关系要用什么方法来解决?”李双萍急迫地问。
张丽笑着指着冰山底下说:冰山底下有这么多层次,你可以选择任何层面去和对方互动。比如你说你先生一工作起来就对你不理不睬。现在你换一种思维:他的价值观、规条就是他在工作的时候不能被打扰;而当他感觉你打扰了他,不管你的爱情理由多么充分,他也不能接受。这种情况下,你可以对他说:我理解你内心的规条,如果我过去打扰你觉得是对你的一种冒犯,我可以道歉。你认可和尊重了他这个规条,这就是一个链接。得到别人尊重的人就可能把暂时的防卫放下了。他可能也会想:妻子有什么规条也需要他理解和尊重?比如她希望得到我的消息,否则她会觉得我不爱她不关心她了。于是你们就可以坐下来讨论什么是既可以不冒犯对方,又可以照顾到自己的规条和方法。
“要想走出无效沟通就要读懂自己的‘冰山’和对方的‘冰山’。十来年垒起的冰山,要一瞬间消融是不现实的,要有耐心,更要有爱心。‘冰山’的探索带给我们更多去觉察自我的机会,为我们创造内在的和谐打开了一条自我认知的道路。如果我们能用‘冰山的隐喻’去层层深入了解自己和对方行为背后的每一种情绪感受、经验、思想、信念,我们就开始真正地认知自己、理解自己了。你的静心之门打开了,冰山消融的日子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