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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长廊(第25页)

“说到爱国不爱国这一点,我承认自己就更是一个伪君子。我千方百计把我女儿送到了国外,并千方百计找路子使她能在国外定居,甚而我还有这样的想法,一旦她站住了脚以后,将来我也要去她那里,舒舒服服地当一个寓公。这尽管还算不上卖国思想和卖国行为,可由我这么样一个人跳出来大呼对外开放造成了年轻人的不爱国的反动情绪高涨,岂不是滑稽可笑吗?(红灯又亮了)对不起,我知道大家要知道的是我这么做的原始动机,我马上就说。”

“我这么做首先是为了沽名钓誉。因为我积过去几十年的经验,认为无论以极左的面目搞什么小动作,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无人搭理,绝不会使自己吃亏;而使自己得到好处,乃至名声大噪的可能性,却相当高。其次,我嫉恨我所指控的那些人,我希望通过我的小报告能把他们搞倒,特别是我多次提到的那一位,我之所以对他控告最多,是因为我想取而代之,获得他至今仍占据着的那个职位。”

“我在这里向所有受害的单位和个人致歉,并特别向一度被我蒙蔽的领导认错。但我恳求大家取消我的‘左’派资格。因为我是虚伪的、卑鄙的、庸俗的。我抗拒将我迁往‘左’派村的决定。我愿意留在同大家一样的生活方式中接受大家监督,改正我的错误,弥补我的过失。今天我特意请电视台的人到我家里现场直播,正是为了使大家相信,我的的确确并不是想过那种极左生活方式的人。我的话完了。”

我大体上听懂了他的发言。不过,什么是“左”派村呢?他为什么特别害怕被迁到“左”派村去呢?

正疑惑着,第二个亮相者已经出现在了屏幕上。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很胖,下巴至少有三个。她是在电视台播音室里讲话。看来她文化水平实在不高,说话语无伦次。不过她讲话的过程中倒没怎么给她亮红灯。她讲话中核心的一段是:

“……我是想不通。不是真乐意就那么过。我觉得这阶级斗争不讲了,地主全摘帽了,那地主婆全会跟我平起平坐了,叫嘛世道?……我舍不得以往那开大会斗争地主婆的日子。其实我不是一概地不喜欢眼眉前的日子。就是老不能批斗别人,咱‘红五类’闷得慌……让我迁‘左’派村去,实话说,那个苦我受不了!我三番五次控告咱们市长,为的是啥?不是没有‘左’的地方。有点。我对不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有气。市长是个地主出身,重用的是嘛人?我就反映他那修厕所的问题。我说他拿着劳动人民的钱,把城里的公共厕所修得那么漂亮,安的是什么心?上厕所还兴收钱,搞的是什么主义?这是不是有点阶级报复的意思?还有那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我也告她,她在那个什么计划生育中心里,尽放些个什么录像给人看?连娃娃从哪里出来的镜头都有,还有什么结扎输精管,纯粹是流氓教唆!请我去看那天,我忙,没顾上去,把票给我上小学的孙子了,他回来那么一学舌,我肺都要气炸……所以我写信上告,提出来‘救救孩子’!……我还反对搞什么假肢工厂,如今年轻姑娘涂脂抹粉,戴耳环、项链、戒指,就够荒唐的了,可还要再搞什么假胳膊假腿假手指头,破了相就破了相嘛,有个革命的红心就行了嘛,一美能遮百丑吗!我看见那报上登的什么读者来信,说戴的假手指头还不够好,还要求学习什么国外的新设计新工艺,给她换更好的,也把肺给气炸了……”

那老太婆继续说:“……我就又告了那个写信的,还有报纸的总编辑,让查一查,是些什么人,走的什么路,搞的什么名堂……听说后来让他们检讨,他们不干,还差点给了处分……现在我也挺过意不去的……其实说到底我是个认识问题,没觉悟,没文化,没水平,我倒真不是‘左’派分子,所以,我也抗拒对我的安排,我不去那‘左’派村,我还留在这儿……就让我留这儿吧……”

她讲完以后,我问那女士:“你同意她留下吗?”

她说:“这次运动要严格按政策办事。凡愿留下的都可以留下。不强迫任何人。勉强留下,不适应,以后要走的,还可以送走。到了‘左’派村,不适应,要求回来的,不能马上回来,但住够了三年,则可自由迁回。”

我问:“究竟什么是‘左’派村呢?”

她说:“你会明白的。先看下一个吧!”

屏幕上的下一个票选“左”派分子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他长得挺威武,穿着一件对襟褂子,也是在电视台的播音室里讲话。他绷着个脸,声音洪亮地说:“我感谢大家划定我为‘左’派分子。我感到无比光荣。我今天特意到这里来,进一步申诉我的思想观点。我认为当前你们多数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完完全全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堕落……”

底下他滔滔不绝地在那里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地高谈阔论,可是收看者有的已经“抽签”走掉,有的不禁打起了呵欠,那位女士也站起来打算离去,她对我说:“你再看看吧,多了解些情况。”我却也不忍再听,于是同她一起出了那间电视厅,我们互道晚安以后,她去咖啡厅喝咖啡,我因为实在太累,便回到了自己房间。

洗了个热水澡,我打开电视,选择了第十频路,里头正转播第一批“左”派分子被欢送到“左”派村去的场面。我立即坐到沙发上,如饥似渴地观看起来。

镜头先展现车站月台全景,然后摇拍了一组中景,我看见欢送的人群个个面带笑容,甚而兴高采烈,一点也没有以往搞运动必有的那种肃杀气氛,不禁愕然。欢送队伍的男女老少打着横幅标语:“热烈欢送‘左’派分子去‘左’派村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左’派分子们,愿你们一去不返!”“祝‘左’派分子们一路顺风!”

“左”派分子们走过来了,响起了鞭炮声和锣鼓声。

“左”派分子们或面色阴沉,或坦然自若,或无动于衷,或颇为豪迈,提着简单的行李鱼贯登上了硬席车厢。镜头跟进了车厢。这是那种最陈旧的硬席车厢,座位都是木条钉成的。我看见“左”派分子们有秩序地坐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列车徐徐开动,欢送的人群载歌载舞,仿佛在欢度一个喜庆的节日。

可惜实况转播很快就结束了。下面只有扩音员在那里干讲:“关于‘左’派村的情况,我们向观众朋友们作一简单的介绍。‘左’派村设立在一个自然条件较差的地方。这是‘左’派分子们自己选定的。他们在那里要每日工作十个小时,以种植粮食蔬菜、织布打铁,维持一种大体上自给自足的村社生活。那里将没有货币和商店,只有简单的以物易物的物资交流。没有节假日,但每星期放映一次电影。他们有一个打麦场,可兼作露天电影院。他们拥有八部电影拷贝,将反复轮流放映。不禁止吸叶子烟和土制酒,但禁止其他一切奢侈品和享受。他们的住房一般都是地窝子,并且严格保持同一样式。他们每天收工以后将再坚持两小时的斗争活动。主要是批判我们大家现在所选择的道路和生活方式;同时,也要不断揭发他们当中的动摇倾向和肃清我们对他们的残留影响。最后还将开展他们之间的互相揭发以及在揭发中形成批判重点和进行重点批判。到那时他们将每天十小时搞批判两小时搞生产……亲爱的观众朋友。我们曾提出随他们前往‘左’派村进行实地拍摄,好向大家提供直观的信息,但遭到了他们的拒绝。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一贯认为电视机及一切家用电器都是万恶之源,自然会采取这种令人遗憾的态度。不过,亲爱的观众朋友,通过这次反‘左’运动,我们可以更加顺畅地建设和发展我们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完全和完善我们大家自愿选择的生活方式,而‘左’派先生们也能不受我们牵制地过他们自愿去过的生活,成绩的确是很大的……”

我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一切。困意全消。我又重新穿戴起来,我要到仍在开放的娱乐场所中高高兴兴地玩上一玩。

回想起来真后悔不迭!我一拉开屋门,便随地回到了无尽的长廊上!我要是不急着出屋去玩,哪怕再看看反“左”运动的电视节目也是好的啊!

一边朝前走,我一边叹息着。但我渐渐又疑惑起来:这种反“左”运动,真的存在吗?真能奏效吗?一切都像是梦。这无尽的长廊是不是也是一个梦呢?

长廊中回响着我的脚步声。长廊是实实在在的,并且确实是无尽的。

我还得坚韧地走下去。

头一回在长廊中听到一种隐隐传来的音乐声。

像钢琴,又像古筝。乐声单纯、明净、温馨。

我心中产生一种大期待。

我觉得那乐声是从前面一扇门后传出的。

我面前似乎空空如也。

但我却能在只有光亮的无限空间中行走。

袅袅乐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从前,我曾幻想过在云海上漫步。理智上知道云海是托不住身躯的,感觉上却以为那一望无际的云朵毕竟是个依托。

现在我却在连云朵也没有的绝对晶莹透亮的空间中漫步。简直不可思议。

渐渐地我面前出现了一些人和事,不像电影和电视,也不像全息摄影,或者与其说是一些具体的影像,不如说是一些省略了某些细部和枝蔓然而又鲜活翔实的感觉组合,真是很难形容!恰如我在四周绝无依托的亮光中行走一样,那些人和事也在四周并不与其他事物相连接的亮光中独立出现。

乐声继续着,与所出现的一切相协调。

……我看见我正在窗前写作。一只肥皂泡飘飘悠悠地从窗外飞进,落到我的稿纸上,爆裂了,把已写出的文字弄湿而致使模糊,我生气地站了起来,想向窗外发作。然而窗外是邻居家那五岁男孩天真烂漫的笑脸,一双明亮无邪的眼睛。我跳出窗外,男孩捧住他的肥皂水杯,惊惧地望着我,我摩挲着他的头发,取过他的水杯,拿出吹管,吹着,吹着,一串串美丽的肥皂泡从吹管里欢快地迸出来,飘**在我们四周,孩子拍着手笑了……我们两个一起轮流地吹着,吹着,吹出一个最大的,足有篮球那么大,泡膜上闪烁变幻着彩虹般的色泽,看去真像有仙山琼阁,我们两个头并头凝望着,仿佛就要一起跳进那美妙的境界中去……

啊,琐碎的往事。我早把你忘记,没想到你却安存在这莹澈的空间中……

……我看见一架木梯,架在瓦房的屋檐上。啊,那是二十多年前,我所在的那个工作单位,那时候我们一群大学生都刚刚参加工作,一位从江西来的大学生,同我一起在单位里值夜班——那正是国庆之夜,天安门开始放烟火,我们单位离天安门相当远,却也能听见那哔哔剥剥的烟火爆裂声。我扶住那木梯,激动地招呼着他:“你快爬上去,爬上去看啊!好看极了!美极了!”我是从北京毕业的,我见过,而对他来说那却是一次全新的体验,当他往木梯上爬的时候,震动的木梯使我的双手也不禁震动,啊,那震动的感觉,又鲜活地复现于我的心间,并且我在那一瞬间的情绪,也再次强烈地飞扬涌动:让他看看吧!让他看看多好啊!

更加琐屑的往事。我也早已忘记。我记得的恰恰是另外的一些场景。他后来对我很不好。他认为我思想落后,他歧视我,“文革”中他甚至整我。那大量的往事怎么这里一个也没有?尽管我也并不乐于重温……啊,在那个国庆之夜,为了他早一分钟看上美丽的焰火,我给他搬来了木梯,我紧紧、紧紧地扶住木梯,我渴望他立即看见,并且惊喜……我错了吗?啊不,我感谢这小小场景的完整再现,我愿意别人得到美,得到快乐,这种淳朴的心境,如今我还有吗?还剩多少?是的,他一定也早就忘记,忘记了这架木梯,以及我扶住木梯的表情,甚至于他现在仍然认为我的血统和意识都不如他纯正,仍歧视我,但我不后悔,不后悔那小小的一幕……

……这一切我尽管没有忘记,但封存许久,在记忆库中早变得模糊了,眼下那主要的可见可闻的要素却都逼真地浮现出来,我感谢,我领受,我喃喃地说:“没有变,不能变,也不可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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