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前是一个长途汽车站,一个表情凄楚的女子在向我乞讨,她讲述着她的悲惨遭遇,那是必得经历过的人才讲述得出的,充满了那么多悲凉的细节……我先给了她五毛钱,走出几步以后,立即惭愧了,我又走回去,往她手心里搁了两块钱。她眼中淌出大颗的泪珠。……几天以后我因事返回,在那长途汽车站附近的饭馆中,我偶然发现她正在一隅同几个男人进餐,她**地笑着,炫耀地把手中的一叠钞票数给他们看,我的心仿佛被一只硬拳重重地一击,我没有吃饭便退出了饭馆……我又去长途汽车站搭车,她依旧在那个位置,以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声调,泣诉着她的不幸遭遇,只是遭遇的内容有了改动,听来更惨不可闻;我鄙弃地从她眼前走过,进入了候车室;但我终于又从候车室里出来,往她手心里搁了五毛钱,我望着她那挂在腮边的泪水,突然产生了一种大悲悯:能够下如此大的决心,在人世的舞台上反复扮演如此的角色,该是多么凄惨的一件事!这件事本身的惨痛超过了她所编造的一切叙述……我就又往她手心里搁了两块钱……
……我也几乎早把这件事情忘记,但那一瞬间的大悲悯又充塞于我的灵魂。我这变得粗糙的灵魂啊,你可还能再容下这般的悲悯与宽容?……
在一片光亮中行走。没有上下左右。不知东南西北,无须祥云托举,也毋庸彩虹卫护。我想寻觅那些我一直引以为自豪的重大德行的出现,却并无所获。我所见到的,全是琐屑轻微的往事片断,全是我已经忘记和已然模糊的……
……这算不了什么。我全忘了。但在这空间里,一切都丝毫无遗地再现了出来。我才知道我自己这类偶然地表现原来如此值得珍视……
……我走进宴会厅,寻找着自己的座位,我感到奇怪,我手里提着亮闪闪、挺刮刮的大请柬,可是我在宴会桌上却找不到自己的座位签。我走了一巡,就是没有。我不生气。我惶恐。我不好意思。我悄悄走出了宴会厅。许多赴宴的人正往里面走。我躲避他们的目光。我终于走到了大街上。我松了一口气。我没有一点埋怨情绪,我只感到自己刚才近乎被冒犯,我为自己摆脱了精神负担而庆幸——我总算没有在我并不该去的地方坐下。可是第二天我接到了电话。向我深深地致歉。他们说确确实实是工作上的疏忽。听那语气,他们判定我一定是在怨火冲天中拂袖而去的。后来他们也一致认为那是我傲慢自大的表现。少一个席位签有什么关系?请柬不是拿在手中吗?问一声不就行了吗?干吗那么大的气性?我无法向他们解释。我也不解释。尽管这件事我也淡忘很久了,但再现出来时我一点也没改变初衷,我珍惜我当时的那么一种心情……
……我到医院去拔牙,在候诊室里听到人们议论着儿科那边发生的一件事。我去儿科那边验证。果然,走廊的长椅上有一个弃婴。他大概才四、五个月。他脑袋上长了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瘤子。据说医生几天前已经宣布了他的死刑。但不是立即死,而是慢慢地死。他的父母在绝望中弃他而去。我本能地冲进诊疗室,问大夫。大夫说毫无办法。我要他们给那弃婴输液。他们说已经输过三天,但毫无效益。我又冲到挂号处去查阅他父母的姓名和住址,但查阅不到,那里的人说只知道他父母是从乡下来的。我又冲到公用电话亭去打电话。我打到妇联,她们说这件事应当找一个委员会,我打到那个委员会,他们说他们对这桩具体的事无力过问,我打到市政府,市政府的值班人员表示他可以记录下来向有关机构反映,我又急如星火地打到民政局,接电话的那位同志出乎意料地耐心,他甚至在电话里同我聊起了天来,他说这类事仅一年内他们记录在案的就有二十几桩,他劝慰我说,也许那对父母一两天还会回到医院的……我又急冲冲地跑上楼,跑到那张长椅边,望着那个垂死的婴儿,我听见过来过去的人都在叹息。我忽然产生出一个冲动,我要把他抱回家中!我要尽我所能照顾他!他要死也不应当死在这样的一张长椅上,他应当死在一个干净、温暖的襁褓中!……
我也忘记这件事很久了。我很惊异我怎么一连串打了那么多个电话。每次都是先问询问台,问出了号码后再拨,每回都不是马上接通。我前后共打了一个小时……我久久地望着在这无所依托的亮光中出现的那个我,那个我正俯视着那垂危的小小生命,产生着将他抱回家中的冲动,我从未见我自己的面容这般美丽过……
我发现闪现在我面前的种种场景并不依据时间序列,也并不排列成行,犹如空中的星辰,它们分散在各个部位,有时密集,有时疏松,有时从远到近,有时从近到远,但总是伴随着那近乎宁静的淡淡的乐音。
……在街口我遇见了杂志的主编。那时他已被打倒。他刚被批斗过,难得允许他回家取换洗的衣物。他知道我不可能没见过批判他的文章,他可能主要是怕牵连到我这个最普通的投稿者,他低下眼皮要从我身边走开,我却唤住了他,我没有表示对他的同情,没有说宽慰他的话语,据他后来形容,我是自自然然地站在他的对面,向他说起我哥哥的癌症,说起我的忧愁,就仿佛我不知道他当时的身份和境况似的……对,一定就是我现在看到的那样,我可是已经忘记了,虽经他事后提及,当时我一笑,过后还是忘了,这算得了什么呢?这甚至远远比不上小王所捧上的那一碗馒头皮,但难怪他记得,他念念不忘,我明白了,一般的同情、劝慰乃至于激励,都还并不包括我当时的那种毫不经心的信赖与尊重,我是把他当作一个理所当然的长辈,一个生活中可以对之诉说纯属个人忧愁的熟人,而这对处于当时他那种境状的“走资派”来说,甚而是更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种待遇……
原来这短暂的一次街头邂逅,也能构成一朵星光!
……我在看贴出的法院判决告示,我看到了我们那个居住区里一小伙子的名字,以及他的罪行和给予他的严厉惩罚,我心里竟涌动着阵阵的酸楚。我看完脚步沉重地走回家去。我同他毫无关系,也毫无来往。只是有一天我偶然地在汽车站那里遇上了他。我不小心将手里的一卷东西掉在了地上,那是亲戚托我购买的一卷教学挂图。其中有一张心脏挂图完全展开在地面上,并且被地面的污水玷污。我听见他同他的伙伴幸灾乐祸地怪笑。他把头伸过来,好奇地望着图上的那个心脏,怪声地叫着:“哟!什么玩意儿呀?是他妈的一只烂桃儿?”他不是幽默,不是调侃,甚而不是嘲弄,他真认为那上头画的是一只红得烂透的桃子。他顶着中学毕业的名儿,但他却不知道他胸膛里的那个跳动着的东西画在纸上也是这个模样……他是因打架斗殴并害死对方而被判决的,可以想见,他在殴斗中因为连丝毫的人体解剖学知识也没有,所以格外容易糊里糊涂地置人于死地……我不该痛恨他,唾弃他吗?我为什么一刹那竟至于为愚昧的灵魂而痛心?这种怜悯心难道不是有害的吗?……
……我的一位朋友,他在科学技术上有了重大的发明,可是长期不能解决住房困难,几乎所有的人都为他感到不平,我也是其中一个。我甚至于为他去找我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亲戚在房屋分配上有着相当不小的权力。我与那远房亲戚很少来往,我这人又极为缺乏社交能力,可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结结巴巴地提出了我的请求……我的努力毫无成效。后来,有一天,正如现在我所看到的一样,我去找那已经变得非常非常出名的朋友,我一如既往地为他的住房狭窄而愤愤不平,我说我还要想尽办法为他奔走呼号,他竟忽然笑了起来,他说他可以想象出我结结巴巴地求人的可怜神态,他还当着我模仿起来,就仿佛我为他乞求时他在场一样;他很忙,我不便多打搅,便告辞出来,他也不多送,我们分手了……而第二天他便迁入了相当不错的新居,他头天见到我时已经领到了新居的钥匙……当然他所得到的都是他早应得到的,但后来我一直迷惑不解,他何以会那样对待我的一片赤诚?我不再同他来往,因为他越来越高不可攀,我甚而渐渐忘记了我们曾有过贫贱之交,但当我与他那最后一次晤面的场景回闪在我面前时,我意识到我当时的那种心情和处境都是完全不应当自悔与自愧的……我深深地为他祝福,我的灵魂为一种高尚的宽宥与谅解而琴弦般地震动……
我这才知道那乐音原来就出自我的心中。
我泪眼模糊。当我把眼睛重新拭亮时,我又回到了无尽的长廊中。
从此我知道我应时时开启心中的一扇原来并不懂得珍视的门扉。
我又推开一扇门。
是一条湿漉漉的街道。从路灯照亮的区域里可以看出,正下着小雪。
我手中不知怎么有了把雨伞,我举着那伞,好奇地朝前方走去。
有个用彩色灯泡装饰的书报亭,我在那里停下来购买了一本我所熟悉的杂志。
前面是个咖啡厅。我走进去,找了个座位,搓着手,向服务员要了一杯热咖啡。
我翻开那本杂志,发现刊登在显赫位置的那篇作品署着我所熟悉的名字。我读了起来。
读完了,我愣愣地坐着。
一个人凑到了我身边,轻声地提醒我:“嘿!咖啡都凉了!”
我盯着咖啡。果然已经不冒热气。
那人把一只手搭到我肩膀上,嘴唇贴到我耳边说:“嘿!发什么愣!你是妒忌了吧?”
我生气地把他推开,拿眼瞪他。
我细一看,吓了一跳,那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只是似乎穿着不同的衣服。
“你别胡说!”我对他嚷:“有人写得比他还好哩,我妒忌过吗?”
他摆摆手说:“别装模作样了。一般来说,原来就比你高的人是不在你的妒忌圈内的。确定妒忌圈一般有三个参数:年龄上属于同辈,学历上属于同科,事业上属于同行并同时起步。他还不仅具有上述三个因素。你跟他是在一条街上长大的。你们怎么撅着屁股拉屎相互都是一清二楚的……”
我生气地驱赶他说:“去去去!别在这里瞎扯!他已经写了那么多,而且早已名利双收,我要妒忌他早就妒忌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竟又凑到我的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那是因为他以往的作品,你觉得就算最叫得响的几篇也并没有超过你的,而这一篇……”
我望着那另一个我,瞪着他。他倒暂且退回去,沉默不语了。
我说了声:“你乖乖地在这儿喝咖啡吧!”便提起雨伞,快步走了出去。
冲出好一大段路,我扭头朝身后望,还好,他没有跟来。
一辆小面包车停在我身边。下来几位,都是熟人。
“快上车吧!”他们跟我握手,请我往前排坐。
“我……”我迟疑着。
“就差来接你了!座谈会上你一定要头一个发言!”我身不由己地上了车,近乎哀求地说:“我可发不了言,我是一点发言权也没有啊!”
“哪里哪里,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最了解他!”
“他的作品你全看过,你可以从宏观的角度、发展的角度,敞开地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