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开他那篇新作的讨论会。反应真够快的……有人从后面座位上拍着我的肩膀,我扭头一看,又是一个我!这回的我不修边幅,好像几天没睡觉,黑着两个眼圈。他趴在我耳边,愤愤地说:“你不也有新作发表吗?他们怎么没有这么热情?”
我耸耸肩膀,让他退回去。让人家看见多不好!
接我的人在问我:“你看了这篇,觉得怎么样啊?”
我刚要开口,却听见另一个我在那里代我以一种油滑的腔调回答:“还用得着我给定调子呀?”
到了会场。
我走到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同行面前,握住他的手,对他说:“祝贺你又放了一颗卫星!”
诚恳的语调使我自己也很感动。
“谢谢你谢谢你……”他发自内心地高兴,眼里闪着感激的光。
我在会场上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立刻有另外一个我贴近我身边,指指坐在主要位置的那位同行,埋怨说:“他怎么光是‘谢谢谢谢’,连句谦虚的话也没有!”
我说:“他自己内心里也认为这回是个完全的成功。这种心态他不向我掩饰,恰恰说明他对我完全信任……”
讨论开始了。
人们热情的称赞着。
另一个我几乎要缠绕到我的身上,软溜溜的活像一条蛇。他不住地在我耳边说:“听见吗,听见吗?他们从不曾这么高度地评价过你……他配吗?他这篇玩意儿真那么好吗?……”
他缠得我出汗。我使劲瞪了他一眼:“别妨碍我听发言!”
他委屈地暂且退缩到了一边。
有一位发言者持基本否定的意见。那是位脸颊上有颗大痣的女士。她明显带有强烈的个人偏见,导致立论的逻辑也比较混乱。
我正听着,并颇不以为然,另一个我又在用手指头敲我的后背。我扭过头去一看,他竟然是一副伦敦街头“朋克”的打扮,头发竖起来,染成草绿色,脸上用各色颜料画着些“?”号和“!”号。什么样子!
可是那一个我却凑拢我后脑勺,梦呓般地说:“她多美啊,多聪敏啊,多了不起啊……你瞧哇你瞧哇!那位作者低着头装出认真记录的样子,可他的方寸已乱!你看桌子底下,瞧哇!他的两只腿在神经质地抖动哩!哈哈!他肯定是想一脚把她踢到窗外……”
什么话!我抖抖肩膀,让背后那个“崩克”我放老实些。这时那位女士发言已毕,主持者点名要我发言。
我真的惶恐。我连连推辞。声明我是来学习的,对这个作品我很佩服,但我实在讲不出什么新鲜而有价值的意见……
主持者却坚持要我发言,那位同行也诚恳地请我发言。
我嗽嗽了嗓子。从何说起呢?
另一个我——现在他推了个平头,穿着一身标准的中山服,表情严肃,煞有介事——凑拢我身边,紧紧地挤着我,使我慌乱中开口而不能发声,结果他倒替我说起话来。显然无论哪一个另外的我,别人都不能看见,因此他们只觉得是原来的我在那里讲话。
那发言的头一段,从文学长河的源头讲起,连我听了都不禁吃惊,何来那么大的口气?
……渐渐地转化为比较文学的角度。我斜眼瞥了瞥那另一个我,此刻他头上戴着瓜皮帽,身上却穿着蝙蝠衫,难怪他那语调越来越有点阴阳怪气,他盛赞同行的那篇作品,甚至认为刚才所有赞扬者所站的角度,都还不够高不够广,他极而言之地说:“仅仅把它看成是一个好作品,那是远远不够的,在我国这实实在在构成了一种崭新的文学现象……”但他跟着话锋一转,便说到国外早有这样的文学现象,并立即举出了一整串作品,接着,他便仿佛是不经意地挑出了一部外国作家的作品,来同眼前的这部作品进行学术性的对照解剖……我看见满会议室的人都瞪圆了眼睛望着我坐的地方,一个个如聆佛音,不禁有点担心,这种华而不实的发言能自圆其说吗?我又斜视了一下旁边的那个我,他竟突然冲着我用一对食指扯开嘴角,一对拇指掰斜双眼,吐出舌头来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那另一个我洋洋洒洒地继续讲下去。啊,原来那并不是一篇光有花架子的空洞发言……他所做的“中外作品平行比较”,实实在在地包含着一种暗示:那位同行的这篇新作,很可能便是对国外那篇作品的模仿!
散会了,我打着伞,冒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向旅馆走去。地面上积了好厚一层雪。踩在上头嘎吱嘎吱的。我很后悔会上的那个发言。那毕竟得算我的发言。我想,尽管这纷扬的雪花每一片都轻柔得不占什么分量,可它们持续地堆积起来却可以掩盖住一切真实的东西,甚至可能酿成灾害……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夜里,我在旅馆的**辗转反侧。
有人轻轻走到我的床边,坐下,用手轻轻摸着我的额头,关切地问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抬眼一看,又是我。不过这回的我有着一双清亮的眼睛。
“心里不好受,”我对他说:“很懊悔……”
“没有什么,”他倒了杯水递给我,鼓励地说:“一切都还来得及,你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如果你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妒火中烧,那么你至少可以对你那不恰当的发言作一些真诚的弥补。打完电话以后你会轻松下来。你可以一切重新开始——冷静、客观地对待他的成就,并且重新发现你自己——你也有着同样的潜力和同样的机会……”
“真是这样的吗?”我握住他的手,贴到脸颊上,喃喃地说:“真该打电话吗?”
我伸出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电话耳机,但又有一只手按住了我的手。
我一看,是另外一个我。他和刚才劝慰我的那个我同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个乙我按住我摸电话机的手,眼里透出冷光,用一种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你要拍卖你的自尊心吗?”
那个甲我挺身同他争论:“自尊心的核心是自我尊重。而真诚是自我尊重的内核。一颗虚伪的心是永远谈不到自尊,也是得不到别人尊重的!”
我坐在床边,咬着嘴唇,痛苦地思索着。
甲我和乙我还在那里争吵,甚而至于推搡、扭打起来。我使劲地踩了一下脚,他们才暂且退到了暗处,安静下来。我心里忽然响起一种乐音,单纯而明澈,于是我隐隐记起我曾进入一扇门里,我在一片光亮中看到了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我又恍惚记起我曾在一个古怪的剧场里看过一出戏,那出戏里有着那么多的痛苦挣扎,但终究发出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你打电话吧,打吧……”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抬眼看去,是甲我?不,仿佛又是一个我,他身上闪动着我在那光亮处所看到的虹彩……我眼角的余光仿佛还看到另外几个我躲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窥测着我,有的伸出手指头对我刮脸皮,有的冲我吐舌头,有的摊开着双手,也有的双手十指交叉,紧握在一起靠在胸前,还有一个冷静地睁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