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出了名字。
对方很惊讶:“你还没睡吗?什么事?”
我感到有另外的我在抢电话筒,但我紧紧攥住电话筒不放,我诚心诚意地对他说:“今天我在会上的发言,你不介意吗?”
对方立即回答:“介意?为什么?你的发言很好嘛!”
一个我把嘴唇贴到我耳朵上,气愤地说:“撒谎!伪君子!”
可我用肩膀把他推开。我更加开诚布公地说:“我现在感到我的发言不够得体。我想向你承认,你这篇写得确实好,我甚至于……甚至于妒忌你了!”
对方的声调听来只能确定为高兴:“真的吗?你看你……你的发言没有什么不得体的,真的!对我很有启发……你干吗要这么说,我这篇不算什么,真的,刚发表出来的时候我是挺得意的,可现在每过一天我就至少发现一个毛病……”
另一个我把嘴唇贴到我另一只耳朵上,赌气地说:“算了吧算了吧,你不要自讨没趣!”
可我还是拼足勇气对那边说:“祝贺你!这回是排除了妒忌心的祝贺。我真希望你继续写出这样的和更好的作品!我们的民族和时代都需要大师,我祝愿你攀上高峰!”
他的声调突然变了,他一定大受震动,我听见他说:“谢谢你!谢谢你的这个电话!你给了我信心!我感受到了真正的友谊的力量!同行的友谊真是太宝贵了!……”
我也很感动,我接上去说:“还有同辈人的友谊……一条街上长大的友谊……”
我们互道了“再见”,挂上了电话。
一时间屋子里很静很静。那些不同的我都藏到哪儿去了?
隔了好久,我们在辗转反侧,一个最美丽最明智的我坐到了床沿,他俯身望着我的双眼,深沉地说:“这一切并不是坏事。完全不懂得妒忌的人未必是健全的人。好比完全没有毒蛇的世界未必是健全的世界一样。关键是如何制服妒忌,就如同被制服的毒蛇能够成为美味佳肴和良药补品一样……”
我终于睡着了。
早晨,我怀着全新的感情起床,我走到窗前,朝外面望去。我有了一种全新的体验。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尽管轻柔渺小,却可以堆塑出一个洁白动人的世界。
我回想起我仿佛到过一处地方,那里正在搞反“左”运动,那也许是一桩好事情。但是,难道仅仅反“左”,我们这个世界,我们自己,就一定能变得美好了吗?要使世界和人类进入更加理想的境界,还需要做出多方面的、巨大的、孜孜不倦的努力啊……
我带着新的启示走出了屋门,于是我又回到无尽的长廊。
如果你有尽头,那尽头在何处?
如果你没有尽头,这又该如何理解?
你给了我欢乐,也给了我痛苦。你呈现给我的有时失之浅显,有时又过于神秘。你既单调又丰富,既可厌又可爱。你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机会。
我知道,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便要沿着你那漫漫的伸延,不懈地朝前走去。
我走。我推门。我既被动也主动,即主动也被动。
我推开的又一扇门里仿佛是混沌未开的世界。
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忽然,从上方泻下一片朦胧的绿光。
一个UFO在我头顶上出现。
它的外形像两个巨大的对扣在一起的银盘,但看不到任何铆钉或焊缝。它有一圈亮着莹绿光芒的圆形舷窗。它毫无声响地降落在我面前,落定后我估量它的直径大概在三十米左右。它是用从底部伸出的三根有外倾度的银色立柱啄住地面的。从那底部开启的一个圆洞中,降下了一个银色的舷梯,我看见有绿色的人形生物从里面走了下来。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被几个绿色的人形生物包围。他们的身材比我略矮,肩膀窄、腰身细、上下身相比较下身显得过长,他们脸上长着三只眼睛,两只的位置同我们相仿,但要大得多,另一只长在额头上,略小些,在我看来是竖长着。绝对没有眉毛。也没有隆起的鼻子。但相当于鼻子的地方有三个小圆孔,从里面喷出着淡淡的白气,我想那一定就是他们的呼吸器官。嘴巴是一条直线,没有嘴唇,因此我断定他们在恋爱中不会有接吻的动作。看不到耳朵。他们也没有头发。不过在他们光秃秃的头顶上伸出着一根我们称为天线的东西。他们全身都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绿颜色,乍看上去很怕人,不能令人联想起森林或草坪,相反地却可能立刻联想到魔鬼。看不出他们穿没穿衣服。他们或许生来就是那么一种绿皮肤,或者他们是裹上了一层绿色的保护膜。他们的双脚是两个圆形的吸盘,自然也是绿色的。
我同他们默默地对峙了一会儿。他们用三只眼睛打量着我,他们互相之间还用那竖向的眼睛互递眼神,仿佛在商量应当按哪种事先拟定好的方案对付我。
他们当中正对着我的一个终于开口说:“你好!我们不打扰你吗?”
他能说我们人类的这种语言,而且发音纯正。只是说话时他那一条线的嘴巴张开为宽度不等的长方形,看上去十分古怪。
“你们好!”我对他们说:“你们当然打扰了我。”
“对不起!”那绿色人形生物又问:“我们吓着你了吗?你害怕了吗?”
“我并不怎么害怕,”我告诉他:“我们人类早有关于你们这类东西的预测和研究。我们拍摄过不少关于你们这一类东西的科学幻想电影,你们竟同我在那些影片中看到的外星人形象非常地接近。说实话,你们要让我感到恐怖,至少要变得让我感到根本不可思议才行。”
我想他们一定来自极其遥远的星系。我隐隐约约回忆起有一次我闯到沙漠上,一位富有的商人问我是不是上帝。我微笑了。于是我半正经半开玩笑地问他:“你们是从上帝那里来的吗?”
他却严肃地回答我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一点,我们可以详谈。”他把双手伸到我的面前,我这才看出他们的手掌也是两个圆形的吸盘。他那三只眼睛都牢牢地盯住我,我听见他说:“你能接受我们的邀请吗——到我们的飞行器上去,作一次特别的旅行。我们可以在那里面交换我们的看法。如果你同意,就请你用你的双手握住我的双手。”
我把自己的一双手伸了过去,我的手立即被他吸住了,接着我全身就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我也不知道我是变轻了还是变重了,总之我已不是原来的状态。
不知不觉地已经随他们进入了那飞行器中。
飞行器内部可能分割成了若干相隔的部分,就仿佛莲蓬那样。我同那位吸住我的外星人独处在一个舱房里。同我所想象的相反,那里面看不见什么仪表和屏幕,除了两把靠近舷窗的转椅外,竟是空空洞洞的样子。舱内四壁和转椅都是发亮的深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