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外星人请我坐到转椅上。他自己坐上另一张转椅。他对我说:“这里面只有我一个能运用你们的语言。破译和掌握你们的语言,在我们来说是最高深的学问之一。”
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起航?”
他说:“我们早已起航,并已远离刚才那个地方。”
我朝舷窗外望去。我很吃惊。从以往的科学幻想影像里,从宇宙飞行器的舷窗朝外望,总是一派散布着星辰的无边无际的空间,但我现在所望见的,却仿佛是在一个红色的通道中飞行,这圆筒形的红色通道类似地球上的地下隧道,只不过那构成隧道的材料望去非常特别——既陌生又似乎熟悉,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隧道渐渐变粗,终于粗大得不见四壁,只感觉是一派红光,但仍能意识到是在一个巨大的通道中飞行。
我猛地意识到,我们就仿佛在人体内的血管中飞行。
我把这个想法向那外星人说了。
绿色外星人于是对我娓娓而谈:“你这个感觉很对。你不是提出来上帝的问题吗?有没有上帝?他在哪里?他同我们是怎样的一种关系?这不仅是你们地球人日夜思索的问题,也是我们大家——所有宇宙人共同孜孜以求的问题。”
“宇宙是无限的。这个观念我们都具有了。宇宙的无限包含着无限个层次,这个观念你们有吗?而在每一个层次中,宇宙又是绝对地多次衍生。我们正是这样看的。”
“那么,你可以意识到,一个未被打开的躯体,绝对是一个基本封闭的自我圆满的独立体系。这实际上就构成了宇宙的一个层次。对于流动在那躯体血管中的血液、淋巴管内的淋巴液,以及内分泌系统的各种分泌液来说,那躯体便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宇宙,并且也就是他们的上帝。你们地球人有一种论调,说上帝造就了人,人也造就了上帝。这个论点是正确的。对于流动在人体血管中的一个小小红细胞来说,人本身是他的上帝,但这个上帝本身,又是由无数的器官、无数的细胞、无数微小到难以形容的东西聚合而形成的。”
“就是人体内部,也又有若干可能永不会被打开的封闭体系。人的身躯中的胸腔与腹腔之间有横膈膜,心、肺和胃、肠,他们统一在一个上帝之中,但他们之间却有可能永远不能看到对方的面目……”
“你应当顺着我的启发往下深想。你肯定能悟出一些以往未曾意识到的道理。倘若我们现在确实好比是在人体的血管中飞行,从毛细血管飞人动脉,又飞入主动脉,飞过心脏,从一个心房到另一个心房,再进入静脉……那么,第一,我们应当承认血液循环系统便是我们的宇宙;第二,这个宇宙是有上帝的。上帝如果死了,我们一定会面临突变;第三,上帝也赖我们而健康,而存在,我们反过来又是上帝的主人;第四,宇宙的无限不仅在于血液循环系统本身的丰富和复杂,以及相对于我们来说的无比宏伟和莫测,还在于在血液循环系统以外,尚有无数其他的系统和器官,因而宇宙绝对是多层次的;第五,宇宙的各个层次之间绝不是均等地渐变,比如人的躯体突然破裂,一直隐藏在连人自己也看不见的转闭腔内的器官流泻了出来,血管大破裂,血液喷溅出来,那么对于构成那器官的细胞和血管中的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及其他成分来说,便是一种宇宙毁灭般的灾变;第六,人类目前在地球上所搞的军备竞赛,等于自己从内部促进上述那样的灾变,用不着外来的打击,人类自己的厮杀,就足以使构成人类所依附的宇宙体系的自我溃烂与破裂;第七,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思考的角度,人类在大地上生存,因为自身的渺小,仰望着日月星辰,俯看着深谷大川,便觉得生存于其中的世界无比宏大,现在你向舷窗外望,只剩下一派不见边际的红光,不也容易产生同样的感觉吗?其实人类周围的世界,也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更巨大更复杂更莫测的巨人的某一部分器官的内部封闭体系罢了,而那巨人,也便可以称为人类的上帝,而对于这个上帝来说,他又不过是更宏伟的一个层次中的一个平凡而渺小的生命罢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有没有灵魂这个问题,你们地球人讨论得也很多吧?”我的外星伙伴兴致甚浓,他又侃侃而谈起来:“那种认为没有灵魂的说法,当然是站不住脚的。你们,一个活着的人,不光有他的躯体,还有他的思想、感情、欲望、冲动、潜意识……那就是最一般意义上的灵魂。当然,如果这个最一般意义上的灵魂不能凝聚出转化的东西,那么,随着躯体的湮灭,它也便湮灭了。然而绝大多数人的灵魂,都能转化为应当称作文明的东西。一种是群体转化,如你们建造起的城市、农田、园林,以及你们创造出的一切地球中原所未有过的东西……那难道不是灵魂吗?你们可以分别把它们称之为国魂、民族魂、人类的灵魂……另一种是个体外化,如你们贝多芬谱写的音乐,你们李白创作的诗篇,你们爱因斯坦创建的相对论等等,你们的书店、图书馆、博物院等等,便是一座座的灵魂库嘛!当然,个体外化中最崇高的灵魂,也许便是深邃优美的音乐和变化无穷的高等数学,对这个论断也许你还不能接受,我们以后还可以慢慢讨论……不过,面对着整个人类的文明所凝聚成的一个人类魂,却在那里否定灵魂的存在,在我们看来,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悲剧!当然,人类的邪恶,也凝聚成了另一种灵魂,这种灵魂首先体现为军备竞赛,体现为制造越来越多的足以毁掉人类摇篮——地球——的核武器,究竟是人类那善良而美丽的灵魂——它的核心是良知——战胜这邪恶的灵魂,还是邪恶的灵魂终于酿成一场毁灭地球的灾变,我们正密切地注视着。你不要以为我们是离你们非常遥远的一种存在,相对而言,我们还是在一个层次之中,我们共有着一个上帝。”
我感到思路顿开。我向舷窗外望去。外面的红光渐渐变为了空漾的紫光,并开始闪烁着无数迎面而来又相继远去的亮点,我体会到一种最全面、最丰富、最深刻意义上的无限。
“欢迎你去我们星球做客,”我身边的外星伙伴召唤我说:“我们马上就要到达。”
“这么快?”我吃了一惊:“我们不是刚上来没多久吗?”他说了一个巨大得不可思议的数字,单位是光年,他说我们已经飞历了那么长的一段距离。
正说着,我看见舷窗外出现了一个星球,开头只有乒乓球那么大,呈暗红色,很快地它便由西瓜般大变为车轮般大,然后便一直逼近到眼前。我原以为我会看到那上面密布着山川河流,城市乡村,就像我在地球上看电影和电视,那空中鸟瞰镜头所展示的那样,但我在这个星球表面所看到的却是一片片死寂的褐色沙漠,越来越近以后,我更发现那沙漠甚至连地球沙漠都不如,绝无一星绿洲,并且构成沙漠的也不是细细的沙子,而是些丑陋不堪的岩砾。
外星伙伴将我携出飞行器。我对眼前的一切所产生的反应,已经超出了惊奇,而达于叹佩的地步。
尽管我不能完全懂得眼前的各种事物究竟各具什么功能,但我深深地意识到,它们组合成一种远远超出我们地球的高级文明。
懂得地球语言的外星伙伴请我进入一种在他们世界中运行的交通工具——不同于地球上的小轿车,那外观倒有点像地球上那种手按自动泄水的热水瓶,当然,按体积来说那是扩大了无数倍——进去后我俩各斜倚在一张软垫上,他驾驶时也不是使用地球上的那种方向盘,而是将他的吸盘手吸附在内壁上的一个特别标出的部位上。
从这交通工具的大玻璃窗望出去,一条条的地下街道修筑得十分宽敞、十分美丽,并且极为洁净,交通秩序也极好;街道之间都有带喷泉的广场;街上步行的人们,都采取一种让我感到好笑的步伐——当他们行走时,他们双脚的吸盘便离开地面,像滑动似的朝前运动,吸盘离地面越远,则滑动速度越快,我看见有几个小孩竟爽性离地有两丈高,在街上立着飞了起来;当他们要停住时,他们双脚的吸盘便立即吸住地面。我们所乘坐的那种交通工具,底下也并没有轱辘,似乎是人造的大吸盘,当然,它的运行速度是步行人无法可比的。也有让我乍看上去很不习惯的事物,这就是那些树木,它们的叶子都是黑色的,当然,不是一种黑色,有油黑、漆黑、浓黑、淡黑、蓝黑、红黑……以及各种程度的灰黑色,不过看久了,发现它们是饱含水分的、有生命力的、形态各异的,并且与周围景观的明黄色、浅褐色、玫瑰色、正赤色、乳白色、藕荷色……以及金色和银色配合起来,倒也协调。满街的人都是绿皮肤,绿得各有不同,因此一切人和物的色彩综合起来,这个世界倒也还是丰富悦目的。街上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最流行的是一种柠檬黄的套衫,因此我断定身边这位通体浓绿是因为穿上了一种膜状的宇航服。
我这人真没有出息,说出来真是给地球人丢脸!我竟突然感觉到腹急。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只好向外星伙伴提出来,我希望能方便一下。外星伙伴倒并不介意,他煞住了“车”,指指一个处所说:“你自己去吧,一切同你们地球上的都很相似。”我走近一栋八面球形状的小房子,我发现它是用地地道道的白银做成的,我打开门走了进去,发现里面有一只金子铸的马桶,当我坐到马桶上方便时,我发现洗脸池是羊脂玉雕的,上方的镜面周围镶嵌着豌豆大的珍珠,而水龙头则是碧玉和玛瑙制作的……
“奢侈?”外星伙伴那横着的两只眼睛眨个不停:“你为什么会觉得奢侈?”
“你们用的材料是多么惊人:黄金白银、珍珠玛瑙……”
他那抿成直线的嘴裂成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啊呀,这些材料在我们这里恰恰是最没有价值的,我们认为是在废物利用呢!”
我猛地想起,地球上的一个伟人讲过,等我们地球上实现了共产主义,我们也要用黄金修造厕所……
当我们又坐进那交通工具时,我便问他:“你们这里是不是已经实现了共产主义?”
外星伙伴说:“真对不起,你们地球上的一些高深的学问我还没有弄懂。关于共产主义,我现在还一无所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这里现在没有一个一个不同的国家,自然也没有战争、没有暴力……可我们从历史课上学到,几万年以前,这个星球表面也生活着高智能的生物,他们也创造出了灿烂的文明,可是他们终于将国家间的矛盾酿成了大规模的战争,最后竟动用了核武器,于是整个星球表面的文明归于毁灭……我们的祖先是从另外更遥远的星球上移民来这里的,本想在这星球表面定居,后来发现那核战争所造成的后果竟使得起码几万年间再难在它表面上创造文明,于是才不得不转入开发地壳之下……你以为我们在这地下世界中生活得完全无忧无虑吗?不,我们这里的人全都不能平卧着睡觉,谁一平卧,那当年球面上爆发核战争的惨景便会在噩梦中出现,有的人竟在平卧的噩梦中暴死!好,前面到宾馆了,我现在就得嘱咐你,你的房间里也没有地球上的那种床,只有像你我现在这样斜倚的软垫,你也不要试着把它平放在地上睡觉,因为我很难估计你会不会也要做同样的噩梦……”
在宾馆的房间里,果然有一张放在同地面成七十度角的架子上的软垫,我很难想象自己能倚在它上面睡觉。
外星伙伴对我说:“这个房间里许多的设备要么跟地球上的类似,要么你能够猜出它们的用途,只有几样东西我要特别给你指点一下……”
他指着一个望去活像我们地球上南瓜的那么一个东西对我说:“你手上没有吸盘,可是你可以用你的手掌顶住这里使用它。这是通话机。当我走了以后,你可以用它同我通话。你只要心里想着我,我自然就来同你通话,用不着像你们地球上打电话那样地拨号或用手指按键。”
他又指着写字台上的一个活像我们地球上荷叶的那么一个东西说:“你感到烦闷的时候可以用它自娱……”
“不,这是一个高等数学自娱机,我们这里几乎家家都有,有的人外出时也带着袖珍的。我们都认为这是一切艺术中最高的艺术……听音乐的设备则在那边……”
我想我大概不会用它。我对高等数学一窍不通,可在地球上我还算得是一个懂艺术的人哩!
他把我带到屋子一隅,指着一个看去活像我们地球上落地方花瓶的东西说:“这是心灵回忆机。你只要用脚踏一下它前面的这块地板,你心里想到什么往事,它便可以立即在你眼前再现出来……它能使你重温美好的时光,慰藉你的心灵,也能让你从旁看到你的丑行,催你反省……”
我惊叹说:“我们地球人可还没能发明出这种东西来啊!”
我转转身子,用眼睛搜寻了一番,问他:“电视机呢?电视机在哪儿?”
他笑了:“我们这里没有电视台,也没有电视机。”
我问:“那么,你们怎么交换信息呢?”
他说:“你们电视的价值,主要在于传播新闻信息。而我们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本身便具有随心所欲地获取一天中的新闻的功能。而你们电视中的广告及娱乐性、教育性节目,我们都有别的东西替代,所以我们没有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