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我们那个楼门口,我问铜娃:“嘿,忘了我那篇文章了吗?如果有‘盈眶班’,你上不上?”
铜娃说:“开哪门子玩笑!会真有那个‘班’吗?在哪儿?”
我说:“在一条胡同里的一个四合院里!我带你去,你去不去?”
铜娃瞪大眼睛,望着我。
我说:“蒙你干什么!要不,一会儿,咱们就去!”
确实没蒙他。没多一会儿,我俩穿戴好,楼门口集合,出发了。铜娃还在他家冰箱上,用小熊造型的冰箱贴(背面是块吸铁石),压紧一张纸条,上面写好留言,好让他双职工的爸爸妈妈回到家,知道他的去向。
原来,我爷爷、奶奶,一直住在胡同四合院里,我常去,那篇关于“盈眶班”的文章,开头所写的,就是去年寒假期间,我住在爷爷奶奶家,所遇上的事儿;只是以往我没把铜娃带去过罢了。
到了爷爷奶奶他们那个四合院,一进门,嗬,院里的孩子们,还有几个大人,正在当院堆雪人。堆出了好大一个雪人。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头上还扣了个大草帽。只是还没嘴巴,显得很滑稽。院里的人,我全认识。比我小一岁的邢大雷,要拿个红辣椒给那雪人当嘴巴,怎么也安不稳,而且也不像;比我大一岁的洪蓓蓓,拿来她妈妈的口红,给雪人抹出了一对厚厚的红嘴唇,大家才拍着巴掌笑道:“活啦!活啦!”……
爷爷奶奶住在北房里。安了土暖气,屋里温暖如春。爷爷奶奶最喜欢孩子,见我不仅带来了铜娃,又招来了邢大雷和洪蓓蓓,乐呵呵地拿出好多蜜橘,还有一大把香蕉,让我们吃。我们一边吃着,一边分两组下棋,我跟洪蓓蓓下跳棋,铜娃跟邢大雷下陆军棋,最后,我输了,铜娃赢了。下完棋,我们四个孩子,和我爷爷奶奶,围坐在沙发上说笑。我从衣兜里拿出了那篇文章,跟爷爷奶奶说:“现在,是不是就宣布‘盈眶班’开班呀?”爷爷奶奶早从电话里,听我念过这篇文章,铜娃刚看过不久,所以,我就把文章递给洪蓓蓓,她也很喜欢文学,还给《少年文艺》杂志投过稿,她很快读完了,又把文章递给了邢大雷,可是邢大雷读完了,很不理解,他问:“这究竟是个什么中心意思呀?”我和铜娃、蓓蓓都笑了,奶奶便对大雷说:“我们都在写文章呢,你听多了,那意思自然就跟花儿似的,在你心里结出大果子来。”说着,她去取出一篇写好的文章,戴妥老花眼镜,念了起来。
这时屋外雪越下越大,从玻璃窗望出去,鹅毛似的雪花就像一张白绒线织的大网在抖动。
奶奶的文章是这样的:
一根化掉的冰棍
这是个大热天里的故事。
那一天呀,真叫热。下午四点多钟了,太阳还像大火炉那么热。地上的树影儿,像墨泼的那么浓。
在一个胡同四合院里,西屋里住着一个刚上一年级的小姑娘,她一头短发黑油油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身淡蓝的连衣裙光闪闪的。她脖子上总挂着把门钥匙,这说明她的爸爸妈妈是双职工,每天下午四点多放了学,她总是自己开门进家,自己看会儿小人书,自己下挂面来吃……
这天下午放了学,小姑娘回到家里,放下书包,刚想再翻翻头天得到的《小朋友》,忽然想起来,北屋里的老奶奶,已经感冒整三天了。老奶奶的老伴出差了,儿子儿媳妇住在挺远的居民楼里,老奶奶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不影响他们上班,也没给他们打电话,自己去医院看了病,取了药,吃了药,在家里静养。小姑娘就想,应该去看望看望老奶奶,帮老奶奶做点什么事。
小姑娘到了老奶奶家。老奶奶病好多了,正坐在藤椅上养神呢。
小姑娘像朵花儿,老奶奶像株老树,花儿倚着老树,那情景真叫动人。
小姑娘问:“老奶奶老奶奶,您要什么呢?我来帮您办。您想喝茶我给您沏,您想捶背我给您捶,您想听歌我给您唱,您要觉得太热我给您扇扇子!”
老奶奶抚抚小姑娘的黑发,摸摸小姑娘红喷喷的脸蛋,笑吟吟地说:“这些我都不想。说实在的,也不知为啥,我想吃根冰棍。”
小姑娘一听跳起来,连说:“老奶奶老奶奶,我去买我去买。”说完像只小蝴蝶,往门外飞。
老奶奶朝她招手:“快回来!我给你钱!”
“不!”小姑娘头也不回,骄傲地说,“我有!”
是的,小姑娘一边蹦蹦跳跳地往院外跑,一边掏衣兜。她兜里有从妈妈给的零用钱里攒下来的三个钢镚儿,三个一样大,都是二分的。那时候,街上卖的冰棍品种远远没有现在这么丰富,用五分钱,可以买到一根最便宜的红果冰棍。
小姑娘出了院子,跑到胡同里,跑到大街上。大街人行道上的馒头柳,热得每片柳叶儿都像皱起的眉毛;马樱花可不怕热,簇簇马樱花都乍开丝绒般的花瓣,像一片片红云。小姑娘看不起馒头柳,小姑娘要学马樱花,她才不怕热呢,她要为老奶奶,买一根又凉又甜的红果冰棍儿。
本来,一出胡同口那儿,就有个卖冰棍的胖阿姨,可不知怎么搞的,这天她那会儿没在。也许是天气太热,她一整车冰棍都卖光,又取冰棍去了。
小姑娘决心往前走,总会遇上另一个卖冰棍的。走哇走哇,好,前面果然来了个推冰棍车的老爷爷,小姑娘高兴地跑过去,手里紧紧捏着那三个钢镚儿,大声地嚷:“老爷爷,老爷爷,我要一根红果冰棍儿!”
咦,老爷爷干吗直摆手?“卖完了,卖完了!”啊,这可怎么好?小姑娘可不愿意就这么回去见老奶奶,她足足朝前走了一里路,终于到了热闹的十字路口,在冷饮店那儿买到了一根五分钱的红果冰棍。小姑娘把售货员找回的一分钱,细心地放回到裙子兜里,这才举着冰棍,跳着踮连步,往回去的路上跑。
天气真热。冰棍出“汗”了。小姑娘犯了愁,可怎么办呢?她把冰棍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朝前走,谁知冰棍化得更快了,冰棍纸渐渐地变了形。
小姑娘急得要命。她额头上的刘海被汗粘住了,一粒汗从鬓角流到面颊,她也顾不上擦。
小姑娘想到,卖冰棍的阿姨们,总是用一条厚的白棉被,盖住一盒盒的冰棍。啊,有办法了。她腾出右手,从兜里掏出手绢,盖到左手的冰棍上。
可是,冰棍仍然在迅速地融化。发黏的冰棍水儿,从她手指缝,滴到了人行道的方块水泥上。于是,在小姑娘身后,便留下了一道由小湿点儿形成的、不够直的长线;长线的末端,不断被太阳的热力“舔去”,而长线本身,却不断地向前延伸……
老奶奶仍旧坐在藤椅上养神。忽然,她听见了呜呜的哭声,由远而近。门开了,小姑娘泪痕满面地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捏着一根完全化掉了的冰棍,严格地说,那不是冰棍,只是一根湿漉漉的细竹棍儿。
老奶奶一把拉过小姑娘,用粗糙得像锉子的手背,擦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珠儿,亲切地问她:“你这是怎么啦?”
小姑娘的眼里,仍旧滚出大滴大滴晶莹的泪珠。她那长长的睫毛,完全被眼泪打湿了。她依偎在老奶奶怀里,哽咽地说:“没能给您拿来……冰棍儿全化成水啦……”
在那几分钟里,小姑娘觉得,这真是世界上最令人伤心的事。
老奶奶望着小姑娘,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老奶奶从小姑娘手里,取过了那一根湿漉漉的竹棍儿,像拿到了一件世界上最可宝贵的礼物。她爱抚地搂抱着小姑娘,缓缓地说:“好孩子!你心上有个美丽的小芽儿,你一辈子别伤了它,要让它长成一棵高高的大树!”
奶奶念完了,我和铜娃、蓓蓓都在沉思,只有大雷,笑嘻嘻地望望蓓蓓,又望望奶奶,拍下巴掌说:“嗨!我知道啦!那个老奶奶,她姓曾!那个小姑娘么,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爷爷望着蓓蓓说:“那美丽的小芽儿,在她心上,至少是,已经长成小树了吧!”我们就都望着蓓蓓,蓓蓓脸红了,别过头去,望窗外,说:“真的……要不是曾奶奶念这篇文章,我都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