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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的教育(第3页)

外面雪停了,听见有人推着自行车进院来,以及见了大雪人的欢呼声,头批下班的职工回来了。铜娃说他该回去了,爷爷说:“你跟奇奇都留下,我们四间屋呢,住得下。家里有电话吗?给你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住奇奇爷爷家了……”我当然巴不得,铜娃也很高兴。铜娃望望墙上的挂钟,说:“刚六点。他们还没到家呢。我七点再打电话吧。反正我给他们留了条,他们知道我上哪儿了。”我问奶奶:“那晚上吃什么呀?”奶奶说:“还能把你们饿着?饺子!”我说:“我和铜娃帮着包。”奶奶说:“不用。早买好了速冻饺子,好几种馅呢。你们出去玩玩吧!一会儿你爸你妈也来,他们到了我就开煮,大家热热乎乎地围一桌吃,我跟你爷爷,怕要比平时多吃十来个呢!”大家都笑了。

我们几个孩子出了屋,天色已经很暗了,本想到胡同里打雪仗,可是天黑了,打起来不方便,再说下班的人过来过去,雪球砸到人家身上多不合适;可身上痒痒的,总想发散发散,玩什么呢?跑出院子,啊,一些大人正在铲雪清路呢,还犹豫什么呢,我们忙借到工具,参加进去,我跟铜娃一边铲还一边扯着嗓门唱了起来,真比卡拉OK还痛快!

回到爷爷奶奶家,才发现爸爸妈妈已经坐在那儿了。铜娃对我说:“原来你们计划好的啊!”我说:“是呀。只是原来的计划,是九点半,我跟爸爸妈妈一起回咱们楼。现在变啦!他们回去,我跟你留下。怎么,你不乐意啦?”他说:“我干吗不乐意?你呀,早该带我来四合院住住啦!”

热热乎乎地吃完饺子,我催着铜娃给他爸爸妈妈打电话。他打完电话,告诉我说:“住曾爷爷家,他们当然放心啦。可是,他们猜了半天,也闹不清我说的那个,‘办一个盈眶班呢’,是个什么意思。爸爸以为是个什么电子游戏,妈妈以为是一种扑克牌的玩法,一个嘱咐我别玩疯了,一个嘱咐我别输不起耍脾气……”

大家暖暖和和地围坐在一起,看完《新闻联播》,爷爷就关上了电视;洪蓓蓓吃完饭,也来了;这时妈妈就拿出一篇她写好的文章来,念给大家听。她写的,是前些年到瑞典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时,遇上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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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从斯德哥尔摩回北京了,我到N教授家话别,正交谈间,忽然他的女儿莲娜兴冲冲地跑进起居室,连帽子和大衣都没脱,唤了我一声,像宣布一件世界要闻般地对我说:“我同学芬妮答应借给我麦考利的《独自在家》啦!明天上学带给我,您就能到我家来看啦!”

她那张红扑扑的脸,放着光,正对着我,双眼更是迸射出难以形容的强波。我的心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在斯德哥尔摩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之余,我曾同N教授夫妇和小莲娜一起到市中心NK百货公司一侧的电影城去看电影,片前照例要播一些商品广告和新片预告,新片预告里,有《独自在家》的续集《纽约迷路记》的精彩镜头,那个身价百倍的美国童星麦考利,仅窥其几斑,便可知是匹迷人的小豹,我自然连说:“好好好,妙妙妙,只可惜我连《独自在家》也没看过哩!”谁知这话便被小莲娜记住了,看完电影,一起在“必胜客”比萨饼店吃“至尊无上饼”时,她几次插进我与她父母的交谈,认真地说:“《独自在家》太棒啦!您一定要看啊!”结果就出现了她跑到我面前宣布她已经借到录像带的一幕。

十四岁的莲娜,以一颗愿与我分享快乐的爱心,激动而满足地向我宣布了那一消息。她那面庞上的表情,那双眼中的闪光,任是怎样的文字,也难形容。一个生命,她诚挚地愿把一种自己得到过的快乐,无偿地提供给另一生命。我不知道自人类脱离野蛮状态后,这种情愫已存在了多久。反正,面对莲娜,我非常感动。

她父亲告诉她:“可是,明天一早,文阿姨就要去机场,飞回北京了呀!”

“明天一早……就要飞走了?”莲娜脸上,先现出一个着实吃惊的表情,然后便立即化为了一种惶急、痛切和焦虑。我只恨概念化的词语无法充分地传递出她那表情,特别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现在我不忍回想的光波——因为我不能看到《独自在家》的录像带,她那一颗小小的心,竟在经受痛苦的煎熬。

莲娜木然地在我们面前站立了几秒钟,突然转身走出了起居室。

N教授继续同我谈论一个学术上的问题。我的心却乱了。我有一种负债感,更痛苦的是我无法还债。

当晚,斯德哥尔摩大学的W教授要在他家为我举行一个告别“派对”,N教授夫妇和小莲娜也都应邀参加。W教授住在斯市远郊,一座森林边上。从市中心的车站算起,乘火车也得半个多小时。

忽然莲娜又跑进了起居室,帽子不知是脱了还是惶急中抖掉了,她脸上又放出了艳丽的光,自豪地对我们宣布:“我有办法了!我刚才跟芬妮打电话了,我马上到她那儿取那盘带子,然后我拿到W伯伯家,我们在那儿看!”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N太太不由得反对说:“那怎么行?我们马上就该动身了!你哪儿有时间去芬妮家?”

莲娜顿着脚说:“你们先去!我从芬妮家取了带子,自己去嘛!”

我抢上去阻拦:“那不行!路那么远,天又黑,你又小,怎么能让人放心?”

但莲娜执意要实行那计划,N教授便略带责备地对她说:“你都看过三遍了,还不够!”

莲娜立即解释说:“谁说我还要看?我说好了去帮他们调马提尼酒的!我要文阿姨看嘛!”

我本想说:“其实我看不看无所谓,再说那儿那么多朋友要交谈,我也看不了。更何况将来在北京也有可能看上……”但面对着莲娜脸上的和眼里的光,我却说不出口。

我已经非常快乐。在这个不断发生战乱、屠戮、争斗、排挤、攻击的世界上,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她诚心诚意地要给予我她享受过的快乐,仅仅为此,我就应当坚信,不仅生活的实质,而且人性的本体,都是美好的。

不能不同意莲娜的神圣计划。再说即使不同意也阻拦不住她那神圣的行为。我和N教授夫妇先行乘车前往W教授家了。在W教授家,我想N教授夫妇一定心神不定,我却很快忘却了莲娜和她去取的那盘录像带,因为包围着我的实在都是重要的人物和真切的友情,毕竟第二天一早就要远别了,他们和我都有许多话要说……

忽然门铃响,莲娜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我身旁,用仿佛犯了罪的声调对我说:“……芬妮的这盘录像带,只有开头一点儿是《独自在家》,后头都让他哥哥给录了杰克逊的歌了……”她朝我仰着小脸,双眼蓄满晶莹的泪光,没有卸掉手套的双手捧着一盘录像带,紧扣在胸前……

我不由分说,把莲娜紧紧拥入怀中。她哭出了声来。我的心在猛抖……

我不知道,今生今世,会不会再遇上莲娜这样一个纯洁的生命,只因为她享受过那一桩快乐,便千方百计地要我分享那快乐……世界很小,人生很短,但那单纯而赤诚的心意,却宽广而悠长。

妈妈念完了她那篇文章,我和铜娃不由得对望了一下。我们早就看过《独自在家》和《纽约迷路记》的录像带,说实在的,那并不怎么合我们的口味;当然啦,妈妈在瑞典遇上的那个莲娜,她那想跟人分享快乐的好心眼儿,确实值得表扬……不过,妈妈写的这篇文章,有些个措辞,似乎深奥了一点……我跟铜娃对完眼,又都不约而同地,朝洪蓓蓓望去,只见她偏过头去,朝着窗外,眼睛里,闪着些个水光,咦,她怎么这么快就学会“盈眶”了?难道她早就有这个水平了吗?

我们正议论着莲娜的故事,邢大雷和他妈妈敲门来了。邢阿姨手里拿着毛线活,笑嘻嘻地问开门迎上去的妈妈:“嗬,你们这儿好热闹呀!是看什么VCD盘吗?”又说:“大雷他爸,又跟李叔他们‘小来来’呢,不到十点,怕是收不了摊……”“小来来”就是搓麻将牌,十来块的小输赢,解解闷儿。我和爸爸忙给他们搬来软椅,大家挤拢一处坐着。邢阿姨一边说笑一边麻利地织着毛线衣,妈妈对她说:“现在毛线衣到处有得卖,有的商场大减价,质量又好,花色也多,你干吗非自己织啊?”邢阿姨笑着说:“大雷他爸说,搓麻将,俩胳臂就跟游泳似的,只当是锻炼身体;我这织毛衣,其实也是做手指体操的意思,哈哈,谁等着我织得了去穿它啊!……刚才跟大雷坐一块儿看电视,嗨,现在遥控器一点,三十几个台呢,过去哪儿有这么丰富的文娱生活!……可也怪,不知怎么的,今晚上硬是挑不出个中意的节目来!……所以,就跟大雷到你们这儿串门来了!”又问:“咦,你们电视机也没打开,不是看VCD盘呀?玩什么呢?一个个这么开心!”我们就跟她说,在“办班”呢,念文章呢,其实,也就是轮流讲故事给大家伙听呢……邢阿姨也没太明白,但感觉到爷爷奶奶家很温暖,很喜兴,就高兴地边织毛衣边说:“好好好,该谁啦?快讲个故事,我跟大雷也听听!”妈妈就对爸爸说:“该你啦!”

爸爸摸摸后脑勺说:“哎呀,我写的,跟你那个,题材重复啦,也是看电影的事儿啊……”

邢阿姨说:“我跟大雷刚来,听什么都是新鲜的……”又问:“看的什么电影?”

爸爸说:“早场电影。”

邢阿姨说:“那好那好!想当年,咱们刚上中学的时候,那时候谁家有电视机?可不都指望着进电影院看电影!那时候,星期天,电影院总有早场电影,学生场,一毛五分钱就能看上个新片子!……现在呢,有了电视,还有录像带,VCD什么的,难得进回电影院啦!听说也还有早场电影,可就连大雷、奇奇……你们,不也很少去看吗?……”大雷截断他妈妈话茬儿说:“妈,您让曾伯伯讲他那早场电影的故事吧!”

爸爸清了清嗓子,就念起了他的那个故事。

早场电影

我上初一时,每逢星期天,学校总组织大家看早场电影,新片要交一毛五分钱,复映片只需交一毛。我是每回必看的。看完电影,第二天中午在教室吃带去的盒饭时,我还特别爱复述电影里的故事,如果看的是打仗的片子,则会边讲边用手比成机关枪,一阵抖动,嘴里嗒嗒嗒发出密集的“枪声”,有时还会模仿片子里坏蛋中弹歪倒的神情……可是大多数同学也都看过那电影,对我的复述模仿不以为然,只有大牛一边啃着带来的窝头,一边瞪圆眼睛,听得津津有味,我也就更多地讲给他听,表演给他看。

我比同班大多数同学小两岁,大牛比同班大多数同学大两岁,所以他跟我站到一块,实在不像是同班同学。我这人发育上滞后,上初中时还是小头小脑的,用四川话说是还没有“长登”,大牛却已是人高马大,同学们有时叫他“牛大块”,我刚从四川到北京时不懂“大块”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是形容人胸肌发达,大牛的块头似乎并不是体育锻炼铸就的,他家境贫窘,每到寒暑假,他都到建筑工地上当小工,挣来的钱,用来交学杂费和买课本、文具,有同学星期天看见过,他拉着一个自制的小轱辘车,到城根去捡别人丢弃的白菜帮子,弄回家煮菜下饭,星期天的早场电影,他自然从来不看,他既没看,爱听我讲,我也乐得给他细细道来,这样,我们俩的关系,也便密切起来。

我在家里,跟妈妈说起学校里的事,有时便会提及大牛,讥笑他居然连早场电影也看不起,还给家里捡白菜帮吃,妈妈起初只是正告我:不能讥笑家境比自己贫困的同学!后来有一回,我自己的课本弄丢了,把大牛的课本借回家来用,被妈妈看见,她吃了一惊,因为大牛为珍惜那得来不易的课本,用捡来的硬纸壳,将那课本精心地改制为了精装,翻开里面,绝无乱涂乱画的痕迹,妈妈便对我说,应当向大牛这种精神学习!并说我和大牛在一起,她是放心的。

一次班上文娱委员又收敛早场电影费,我竟破例没交,被大牛发现,放学后他便问我为什么这回不看,我向他坦白:我把向妈妈要来的电影票钱,用去吃了一碗炒肝。那家卖炒肝的小铺子刚在我们学校胡同外开张,我实在经不住那香味的**。我妈妈是最恨我花钱乱吃零食的,所以,我不能跟她说实话,当然更不能再问她要买电影票的钱。大牛听了,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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