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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的教育(第4页)

可是临到星期六放学时,大牛告诉我,他这回要看早场电影,并且还给我也买了一张票。这可把我高兴坏了!我们俩约好,星期天一早,我去他家找他,再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大牛家在我家与电影院之间,而且从我家到他家那段路相对还要长些,总得走个二十多分钟。星期天一大早,我匆匆出了家门,刚拐出胡同,忽见蒙蒙的冬雾里,凸现出大牛的身影,原来他迎我来了!我俩高兴地会合,有说有笑地踏着人行道上的残雪,朝电影院而去。一路上车少人稀,到了电影院,人家还没开大门呢……

那天看完早场电影,我还想约大牛去什刹海的冰上跑跑,可是他不能去,他这才告诉我,买电影票的三毛钱,他是预支的,他马上得去城根的一处工地铲沙子,人家答应他,干足六个小时,算三毛钱的工钱。

这事过去有三十多年了。后来,“文革”造成了动乱,学校停课,再后来,我们都上山下乡,我去了东北生产建设兵团,大牛去了他老家河北农村插队。再后来,赶上了改革开放,我从兵团回到北京,考上了大学;我去大牛家找他,他家早搬走了,院里邻居们也说不清到哪儿去了;我一直打听着大牛的消息,竟总是不得要领,有个模模糊糊的传闻,说是大牛在农村,入赘到个寡妇家里,就扎根那儿,在那儿务农了。我们竟从此失去了联系。前天我路过那座原来常去看早场电影的建筑,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名字古怪的家具城,忽然一阵甜蜜和惆怅的情绪交融在我的心臆。在岁月嬗递中我失去了什么?积淀下了什么?……难忘的早场电影哟!

大家就都安静了下来。只见爷爷戴好老花镜,凑到沙发旁的落地灯下,拿着他写的文章,念了起来。

温哥华

这里说的不是加拿大国的那个名城,是一个人。

谁?

就是离咱们家不远的大街上,卖西瓜的一位汉子。他长得黑不溜秋的,天热的时候,光着大膀子,露着胸毛,手里再操着把切西瓜的尖刀,你想想那是个什么形象!原来我买西瓜,总是宁愿再多走几步,到那面善的、妇女掌秤的摊上去买,对他,是连摊带瓜都绕着走;但我买回的瓜,能得家人好评的,不多,要么还生,要么过熟;老伴儿买回的瓜,却成功率颇高,有一天她买的瓜,正好几个朋友来分享,色艳瓤沙汁浓味甜,大家轰然赞妙。我就顺口问她:哪个摊上买的?她笑说:“鲁智深那个摊上买的!”我就知道是那汉子的摊儿,不禁对她说:“你真有胆儿!敢到他那儿买!”老伴儿笑了:“人不可貌相!你猜怎么着?请他给挑,他挑得还真仔细,不熟还真不给约,谁知道他秤准不准呢,反正他挑的这瓜,挺不错是吧?”

那以后,有一天我回家挺晚,下了公共汽车,走了没几步,便是他那瓜摊;没人买他的瓜,他躺在折叠**,就着拉过来的无罩电灯,跷着二郎腿,看一本什么书;我忽然觉得应该买他一个瓜,就过去招呼他,他翻身起来,扔了那本皱皱巴巴的书,抓起瓜刀,瞪眼望着我,我心里有点怵,嘴里少不得请他挑瓜,他把刀放在案子上,给我挑起瓜来,他一挑瓜,那形象确实就顺眼多了,他似乎也并非为顾客着想,从旁看去,他挑瓜是出于一种习惯,甚至于是出于一种爱好……我心里松快多了,便跟他聊了几句,问他看的什么书,他说:“嗨,瞎看呗!”可是我已经看出来,那扔在折叠**的是一本金庸的武侠小说,于是说:“嗬!雄心大志!今儿个瓜摊小贩,明儿个除暴安良!”他一边给我称瓜,一边气昂昂地说:“那怎么着!你以为我一辈子窝在这瓜堆里么!”我说:“你别给我往多约啊!”他把眼一瞪,爽性不约了,说:“你信不过,咱也不约了!论个儿卖吧!你还买不买?”他如此有趣,我也就跟他说笑来;这一晚,我们就算认识了。

他那瓜摊左右,还有个体书摊、烟摊,以及卖煎饼、卖冰棍的小贩,我发现那些摊主小贩都管他叫“温哥儿”,原来他姓温;他对这“温哥儿”的叫法不大满意,有一回他就对我说:“多难听,跟得了瘟病似的!”我就建议:“干脆,叫温哥华吧!听着再不会想到瘟病,而且,温哥华是加拿大的名城,听着也亮堂!”我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旁边卖烟的小伙子立马就这么叫上了他;几天以后,这叫法就普及开了,他也认头。

卖西瓜比卖别的辛苦多了,因为晚上得彻夜守摊;不过,看样子温哥华一夏的收入,比周围的摊主小贩都高很多,我自然从不跟温哥华谈及各自的收入,我们总是天南地北地扯些别的;从闲聊里我知道他去过不少地方,自己也种过瓜,看见他穿过一条军绿裤,我就问他是不是参过军,他说参过,可是脾气太大,升不了官,复员回了大兴县,又一直不得烟抽,混到现在,也就是靠瓜赚俩钱花……

盛夏里有一天,我的一本书,由南方一家出版社出版了,那边出版社代我缴了个人所得税后,给我汇来了将近两万多块钱的版税,我从东华门的银行取出这笔钱以后,兴致勃勃地到附近的天伦王朝饭店去吃了顿自助餐,因为在街上时浑身燥热,所以在饭店里我选了一个冷气最冲的位置;没想到乐极生悲,等我回来时,在公共汽车上便开始肚子疼,下车以后,里急到难以忍耐的地步,根本不可能坚持回到家里的卫生间解决问题;我捂着肚子,满额是汗,好在很快到了温哥华的瓜摊,我急中生智,便把手提包交给他,对他说:“温哥华,我得赶紧去厕所,你给我看着点儿——里头可全是金银财宝!”也不等他眨完眼,我就赶紧往公共厕所里跑,那公共厕所倒不远,就在三十米开外的胡同口里,我跑进去的情况,不堪形容,不过我把提包交给温哥华,实在是太明智了,因为那里面绝无挂提包的钩子……

从厕所出来,天已黑净,街对面小饭馆的瀑布灯,光灿灿地一直从门面挂到行道树上,温哥华的瓜摊,也亮着他那个大灯泡;我走到瓜摊边,忽然发现温哥华黑着一张脸,手里握着瓜刀,两眼恶狠狠地迎着我,让我大吃一惊;我还没开口,他瓮声瓮气地质问我说:“想干什么,你?!”

我很不理解,就开始耐心跟他解释……

温哥华没听完,就咬牙切齿地说:“你这糟老头子!你耍我呢!”

我更不理解了。

温哥华把刀在案子上使劲一顿,瞪圆双眼,吼了起来:“别以为我是好惹的!”

有几个人围了过来,我莫名其妙,不由得有点害怕。

摆烟摊的小伙子就上去劝他。

我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错在哪儿了呢?

……好在最后终于把一个大误会消除掉了,不,也不是什么误会,最根本的是,我此前还根本不了解温哥华,归根到底,是我那天那样做太孟浪了。

温哥华参过军,温哥华犯过错误,他曾因浑水摸鱼提走别人的手提包,被拘留过;后来他决心改过自新,在农村种瓜,他跟西瓜混得越来越熟,到后来,挑瓜已成为他的一种习惯乃至本能,而且几乎百挑百佳……那天我那样做,对他刺激实在太大了——因为我撂下了那样一句话,转身就跑,所以他在一种复杂的心情中,也就打开我那手提包检查了一下,看到里面有那么多的钱,他一时竟感到我是恶作剧,故意要羞辱他……

那以后,我跟温哥华,成了朋友。冬天,我们一起冬泳,他总觉得我年岁大了,怕我有个闪失,游的时候,总在我左右护卫着。

爷爷念到这里,停下了。我以为没完,问:“下头呢?”爷爷却已经取下了老花眼镜。邢阿姨笑着说:“啊呀!您写的他呀!我也常买他的瓜,确实都不错!头年秋天,在街头帮着抓歹徒,还受了伤,事迹上过晚报呢……不过,也真没想到,他原来,是个失足青年啊!”爸爸说:“前头咱们写的,莲娜呀,大牛呀,都是些纯洁无疵的,天使般的人物……老爷子倒真是别开生面,写了这么个……怎么说呢?……”蓓蓓说:“我理解。只要一个人愿意善良,他就能够洗掉心灵上的污垢,变得美好!”妈妈说:“爸爸这篇很好。有深度。它让我们懂得,信任,是善良的催化剂……”大雷问:“什么是催化剂呀?”大家都笑。铜娃对大雷解释说:“就好比春风吹过来,迎春花就开似的……曾爷爷完全信任温哥华,温哥华一时反而受刺激,接受不了,可是到头来,曾爷爷的信任,还有更多人的信任,让他更有信心,去做一个善良的好人!”大雷点头。

奶奶给大家分发橘子,说:“不早啦,吃完橘子,该休息啦。”大家剥橘子吃。邢阿姨说:“什么时候还办这个‘班’?我也写一篇参加!让大雷他爸也来!总那么搓麻,究竟没多大的意思!”她边说边拿起橘子要剥,一看,不对,橘子掉她肚子上,她把毛线团当成橘子了!她仰脖大笑,大家也都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天一早,爷爷带着铜娃和我细看四合院。我虽然很熟悉爷爷他们这个院子了,但也还是头回听爷爷细说端详。爷爷他们的四合院,虽然里头盖出了一些从原有住房延伸出来的小房子,又拆掉了一些原有的建筑,但大体上还保持着北京老四合院的格局。在前院和后院之间,跟大门错开的位置上,是一座垂花门,它的特点是门楼上倒垂着一个木质门罩,门罩前方,两根往下垂着的木柱顶端,被精心雕刻成了西番莲模样;虽然年久失修,但那残存的彩绘装饰依然能让我们想象出当年的鲜碧华丽……爷爷说,北京胡同四合院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宝贵遗产,应该选择其中仍保持着当年风貌的一些区域,加以保护、修葺,而我们所置身的这个四合院,就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

没想到爷爷忽然生了气,把筷子往饭桌上重重地一放,用批评的语气对奶奶说:“你宣扬这些个干什么?”又严肃地对我们说:“你们要去地坛庙会玩,自己买那四块钱一张票的入场券,不要拿这个什么‘一柬通’!”

铜娃一定很纳闷。一直都很慈祥的爷爷,怎么会声色俱厉起来?我心里倒还悟出了七八分。奶奶提到的那个张伯伯,原来一直管爷爷叫老师,为了当上个什么局级干部,没少往爷爷这里跑,求爷爷给他写推荐材料,爷爷虽然始终没给他写那个材料,可对他,原来还是觉得有些个能力的;没想到那张伯伯升到那个位置以后,暴露出好些个严重的缺点,爷爷对他很不满意;这都是我从爸爸和妈妈谈话里,听出来的;我听爸爸说,那张伯伯特别喜欢跟原来认识的人,炫耀他坐的奥迪车如何漂亮,又如何能享受到种种一般老百姓享受不到的待遇……这不马上就到春节了吗,他让司机在接他的路上,顺便给爷爷送来这些个烫金的请柬,恐怕主要还不是为了爷爷奶奶逛庙会方便,而是为了显示他如今混得有多么滋润……

不过吃完早点以后,爷爷恢复了良好的心情,他把铜娃和我带到院门外,要给我们指点、讲解大门两边的石雕鼓形门墩,还有南房山墙上残留的拴马环……

我们刚到了门外,就看见一个外衣上套着个橘黄色帆布背心的伯伯,迎着爷爷打招呼。我和铜娃当然都知道,那橘黄色背心,是打扫街道的清洁工人的标志。爷爷一看见那伯伯,就亲热地说:“老罗,你恰好打扫到我们门口哇!”那罗伯伯显然是外地来的民工,我更听出来,他是四川来的;几句话过后,爷爷跟他就爽性用四川话交谈起来了。我回想起来,爸爸妈妈曾谈论过,爷爷跟一位四川来的民工,交上了朋友,常把他请到家里,喝着热茶“摆龙门阵”——就是山南海北地神聊;还常送衣服给那位民工;现在这位身上套着橘黄色背心的罗伯伯,显然就是那来自我们故乡的民工了。

只听罗伯伯说:“你总算出来啰!我等你好久!”

爷爷很惊讶,责备他说:“你怎么不进去啊?”

爷爷忙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我帮忙?”

罗伯伯两眼笑成两弯新月,说:“哪儿有总让你帮忙的道理!这回,是我要给你一样东西哩!”说着,便把手伸进贴身衣兜,曲曲折折掏出一张纸片,递给了爷爷。爷爷没戴老花镜,看不真,交给我,我认出来,那是一张窄长的门票,再细看,是地坛公园春节庙会的普通入场券,只是背面有个“赠券”的印章……我告诉了爷爷,爷爷拿回那张门票,问罗伯伯:“一定是你们清洁队发的吧?你在寒风里头等我出院门,为的就是要把这张赠券送给我啊?你留着自己去逛逛嘛!你们每人发一张……”爷爷还没说完,罗伯伯叫起来:“每人一张?你想得好安逸!我们八个人才五张,抓阄儿,我这手好香啊,一抓就抓着了!一张四块钱哩!……我可是巴巴地给你送来……”

当时,一瞬间里,我差点犯了天大的错误——我没等爷爷答言,就想抢着说:“罗伯伯,我爷爷家,有好些张烫金的请柬,凭那‘一柬通’,连好几十块钱一盏的台湾名茶,都能白喝哩!……”多亏铜娃及时地在一旁暗暗地拉我衣袖,我的蠢话才没脱口而出;我先望望铜娃,发现他的目光全盯在爷爷脸上,便也朝爷爷脸上细看,只见爷爷实实在在地“盈眶”了……爷爷把那张入场券珍重地放到了羽绒服里面的胸兜里,拉过罗伯伯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握着,说:“谢谢你,老罗!我一定去……一定去……”

……后来,我和铜娃去打保龄球。去保龄球馆的路上,不由得议论起罗伯伯送票的事情来。我问铜娃:“如果把那些‘一柬通’,都送给老罗,请他和他们清洁队的民工,开幕式上都去主席台,坐成一大排……你觉得,那是个好主意吗?”铜娃不屑于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大步往前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你爷爷把罗伯伯那张票塞进胸兜里的时候,闪出了一道金光……”

打保龄球时,我和铜娃暂时忘却了别的,玩得很快活。我们实行AA制,就是两个人分摊费用,谁也不请谁。这样,两个人都更加自在。出了保龄球馆,迎面扑来寒风,满街在化雪,我俩紧紧围巾,踩着湿漉漉的路面,往前走。爷爷奶奶还要留铜娃住一晚,可是,走过我爷爷奶奶他们住的那条胡同时,我俩却并没有拐进去;原来,我们已经跟冯老师打过电话,要到他家里去拜访。

冯老师也住在一条胡同里,不过,他家住的,已经不是古老的四合院,而是新盖的、六层高的居民楼了。

冯老师满头白发,过了暑假,他就要退休了。不过他跟我们说过,退休以后,我们的课外文学小组,他还是要管几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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