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铜娃,你一言,我一语,汇报了“盈眶班”的事;我又把带去的几篇文章递给冯老师,请他过目;铜娃更说起编杂志的事,又提到洪蓓蓓,问能不能让她,一个外校的学生,也参与我们文学小组的活动?
冯老师很快读完了我带去的文章,又递给冯师母看。他兴奋地搓着手说:“文学,本来就不应该是小圈子里的事儿。以我们的小组为核心,吸收组员们的家长、邻居,有老有少,体现出丰富的社会性,先集中创作些这样的文章,汇编起来,很有意义,也很具情趣啊!”又说:“‘盈眶班’,这个概念很新颖,很有内涵!只是,恐怕不知底里的人刚看到时,会感到迷惑不解……我倒是觉得,我们的杂志,不如就叫《善的教育》。你们都读过意大利亚米契斯的那本《爱的教育》,喜欢吧?爱与善,是相属连、相渗透的,但毕竟也还各有其内涵。现在的一些儿童、少年读物,有的,我很不以为然,有的甚至于表现暴力,乃至色情,成人读物里这类东西就更多!我以为,还是应该写善,起码有一种文学,是要很认真地,也很优美地,去表现善的……”
冯师母读完了我带去的几篇文章,说:“甚得我心!你们编《善的教育》,我也投稿!而且,恰可好,我手头就有篇现成的,已经润色好几遍啦!”说着,就去拿来了她写好的那篇文章。
冯师母头几年就退休了。她写的,是关于她和外孙女的故事。
大猩猩
街角新开了个精品店。敞开的门里面花花绿绿,银光闪闪。风吹过,挂在沿街柜台上的风铃发出阵阵叮咚的响声。
其实那店里卖的东西也并非都那么精美。比如就有一只比五岁的儿童还大的玩具大猩猩,被当作商店的招幌,天天挂在外面。那大猩猩用褐色的粗呢料缝制而成,眼睛鼻子嘴巴脚爪镶着些黑色的人造革,造型略有夸张而颇滑稽。
姥姥总带着妮妮路过那个精品店,妮妮眼珠子总往店里转,姥姥却总没带她进那店里去过。
妮妮四岁多了。妮妮懂事。妮妮知道自己为什么进不成幼儿园而只好到姥姥这儿来跟姥姥过。妮妮的爸爸妈妈都是普通的办事员,他们办的事却又跟普通人的生活无关,所以爸爸妈妈工资少而那种叫作“外快”的东西又飞不来。爸爸妈妈没法子赞助那个幼儿园一匹摇马,所以爸爸妈妈到头来只能把她送到姥姥这儿来。姥姥其实比幼儿园的阿姨还会讲故事,还能教妮妮用碎布头、纸盒子、塑料瓶自己制作好多好多的玩具。妮妮相信姥姥的话,那家精品店不是小孩和老太太去买东西的地方。可路过那家精品店时妮妮总望着那个大猩猩。回到家她就要姥姥给她讲大猩猩的故事。姥姥就编了好多故事讲给她听,跟她一起包饺子的时候就讲大猩猩贪吃肚子疼结果生病住到月亮医院的故事,哄她睡觉的时候就讲大猩猩贪玩不睡觉结果掉进井里让青蛙欺负的故事……末了妮妮总问:“大猩猩疼不疼呢?”姥姥就总说大猩猩不贪吃、不贪玩,很乖怎么还会疼呢?可妮妮的表情总不大容易松弛开来。姥姥也没在意。
本来说是到百货公司去买,可路过那个街角时,妮妮像粘在了那儿,拎扯不动了。姥姥想了想,也就带她去那店里了。
店里有个描眉的小姐,正用美丽的包装纸给一位先生包装一样小摆设,她见姥姥牵着妮妮进来了,忙满脸堆笑地招呼:“买点好玩的吗?我们这儿有好多的玩偶哩!有刚进的蓝精灵,也有一点儿没坏,只是因为搁得久了一点,削价一半的椰菜娃娃……”
姥姥就问妮妮:“你喜欢哪一样呢?”
妮妮望望蓝精灵,望望椰菜娃娃,望望沙皮狗和绿鳄鱼,望望这个望望那个,最后却不再在店里张望,而是跑到店门外,望着那个大猩猩。
描眉的小姐送走了那位先生,笑吟吟地跟着妮妮和姥姥,对姥姥说:“原来小妹妹喜欢这个大猩猩,这大猩猩反正也挂旧了,我就贱卖了吧——原价二百,我一百二就卖,一百二,等于白送啊……买吗?买,我就把它放下来……”
妮妮不等姥姥表态便跳着脚拍着手嚷:“放下来,放下来!快点放下来!”
姥姥慌了,忍不住拍了妮妮一下:“别呀别呀……”姥姥兜里一共只有四十块钱,只打算花三十五块买玩具,一百二!姥姥想也不敢想。这孩子也太贪心了!
……姥姥牵着妮妮,硬把她往回家的路上拉。妮妮不甘心,还拼命扭回头去望那大猩猩。描眉小姐站在大猩猩身旁撇嘴。
妮妮大哭。姥姥急了。姥姥绷着脸问:“你怎么了?你变得不是妮妮了。我不认得你了!”
妮妮抽抽噎噎。
姥姥问:“那大猩猩有什么好?那么贵!你干吗非要那大猩猩?”
妮妮抽抽噎噎地说。说得好认真。说得好吃力。
姥姥忽然听明白了。
妮妮是说,那大猩猩的那两只胳臂,总那么给捆起来,吊着,大猩猩一定很疼很疼,大猩猩哪天才能不吊着,给放下来呢?咱们买下他,让他跟咱们回家吧!
姥姥听明白了以后,就蹲下来,一把搂住了妮妮,搂得紧紧的。
姥姥用自己的脸,紧贴着妮妮湿漉漉的小脸蛋。
姥姥就在心里责备自己,怎么见天走过来走过去的,也总是看见那大猩猩,就没心疼过他呢?就因为那是个假的吗?
……姥姥带妮妮回到家,用大钥匙打开柜子,用小钥匙打开柜里的抽屉,用双手取出个旧的皮包,打开它,从里头取出个手绢包,打开手绢包,从里面数出了好多张钞票……然后,姥姥又带着妮妮到了那街角的精品店,用一百二十块钱,买下了那个大猩猩;妮妮简直抱不住他,说实在的,姥姥抱着也感到吃力。
描眉小姐开始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我要不捆着吊着那大猩猩你还舍不得买它哩!可当那一老一小互相帮助着抱走大猩猩以后,她一边抠着指甲上的蔻丹,一边也浮出个淡淡的念头:是呀,捆着吊着,究竟不好看啊,怎么以前就没感觉出来呢?
头并头地看完了冯师母的文章,我和铜娃坐回原来的姿势以后,不禁互相对望了一眼;我们虽然都还没盈眶,可是,各自的眼波,都明白无误地显示出,我们心里都**漾着感动的涟漪。
铜娃说:“冯师母这篇《大猩猩》,越往深里想,越有味道。”
我问:“妮妮她那么小,怎么就会有那样一种善的情怀呢?”
冯老师说:“我想,一是人的天性里,也许就有那善的种子;另外,恐怕也是家庭熏陶的结果。在这件具体的事情里,妮妮哭着要大猩猩,姥姥没弄明白时,还说不认得她了——从文章的写法来说,是设置了一个悬念:这平时很懂事的孩子,一下子怎么变样了啊?——但事情闹明白以后,文章里虽然没写——也不用画蛇添足地写出来——读者也能意会到,那妮妮的姥姥,还有别的长辈,平时对她的心灵,一定是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冯师母笑着说:“这里头可没写明,妮妮除了姥姥,还有哪位长辈;难道添上个姥爷,就不画蛇添足了么?”
冯老师说:“妮妮姥爷究竟怎么样,倒可以暂时置之不论。可是我还留着妮妮她妈妈上大学时,在他们学校‘春之声’文学社的刊物上发表的一篇短文,那倒能说明一些个问题。”说着,他就去找来了那本油印的刊物。
我和铜娃又头并头地读妮妮妈妈当年写的那篇文章。
为他人默默许愿
小时候,邻居潘姥姥的嘴很瘪,妈妈让我把刚刚蒸好的蜂糕送去给她吃,她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吃那糕以前,她把糕上的红枣都抠了下来,让我很吃惊。后来听妈妈说,如果潘姥姥有钱安上假牙,她就可以像我一样享受红枣的美味了。那时我就默默许愿:等我长大挣了钱,一定给潘姥姥安上假牙。但是不久我们就搬走了,几年以后传来潘姥姥去世的消息,妈妈叹息时,我在一旁呆想:她怎么也不等等我,就死了呢?
上小学的时候,教唱歌的老师是个很爱笑的少女,她的笑声像鸟叫一样,我一听她笑就想到翠绿的竹林;可是有一天她来上课时完全没有笑容,眼睛泪汪汪的,后来她好久没来上课,换了一个很厉害的男老师;偶然里听说,她是因为失恋,自杀未遂,不再当老师了。我心里非常难过,便默默许愿:等我哥哥长大,一定让哥哥爱她娶她,当我的嫂嫂。可是我还没有上完小学,有一天就在大街上看见她,挽着一个很强壮的男子,满脸放光,还发出我熟悉的小鸟般的笑声……
少女时代,我常常为他人默默许愿;现在进入了成年期,我也还没丢失这颗童心。我很少得以还愿,而且我许的愿,未必是他人所渴求的,有时甚至还可能与他人内心所思相左,但我珍惜自己的这一份心意。在为他人默默许愿的一瞬间,我的心灵必是美好的、纯洁的、向上的。至少在那一瞬间,无愧在世为人,并相信我置身其中的人类,因有这种最原始、最朦胧、最浅显的情愫,才得以绵延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