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除慈爱的父母以外,可曾有他人为我默默地许过愿。我在生活中,是否已经过多地揣想他人对我的恶意,而渐渐失去了对这世界存在良善的想象力?也许,他人曾有过对我的默愿,大大超过了我所默愿的次数和力度?……不管怎么样,我只有珍惜自己那一份尚未泯灭的为他人默默许愿的情愫,才能使自己的生命更有意义。
唯愿自己始终能自然而然地,在一个瞬间,为他人默默许愿……
我和铜娃看完那篇印在纸张已经发脆的学生刊物上的文章,又交换了一回眼神;除了感动,也都为文章的短小精悍而赞叹。
冯老师说:“这是比较典型的散文。你们拿来的,还有刚才以妮妮小时候经历为素材所写的《大猩猩》,从体裁上说,都是小说的写法,可以算是一些根据个人亲身经历,写出来的几篇小小说吧!”
正说着,一只黑白花的长毛波斯猫跳到了冯老师腿上,仿佛它也想参加谈话。冯老师便爱抚地给它捋顺毛。忽然又有猫叫,我们扭头一看,在里屋门口,还蹲着一只黄白花的紧毛大猫,它似乎在观察我和铜娃,琢磨我们是不是对它友善。
冯师母便对冯老师说:“你不是刚在晚报副刊上,发了篇跟这两只猫有关的小小说吗?何不拿给奇奇他们看看?”
冯老师说:“只是,从立意上,那恐怕归纳不到《善的教育》上吧?我写的,嘿嘿,是人性那恶的一面啊!”
我和铜娃就都说:“快拿来,我们想看!”
冯师母就去拿来两张前些天的晚报,递给我们一人一张。只见冯老师写的是:
鳝鱼李
我家养了两只猫,原来,喂它们鸡肝和小鱼,它们总是吃得很香,后来,有一回老伴的猫友告诉她,应该喂些鳝鱼骨头给它们吃,具体做法是:用带血丝的新鲜鳝鱼骨煮汤,煮得酽酽的,使鳝鱼骨变酥,然后拌一点米饭;据说吃了鳝鱼骨,猫的毛色将更鲜美,而且四肢有力,嬉戏起来更妩媚。老伴对猫向来是恪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八字方针,闻讯自然立即付诸执行。
据老伴的猫友说,他那喂猫的鳝鱼骨,是向他家附近农贸市场的卖鳝鱼者讨来的,因为那骨头留着无用,有人讨去,还省得他收摊时端到垃圾站去倒掉。
那天我老伴去到农贸市场讨鳝鱼骨,却遭到了拒绝。
卖鳝鱼的老板说:“你买我的鳝鱼,我给你宰了,剔出骨头来,自然都给你!”
这本来也没什么,可老伴偏先买了一条大鲤鱼——我们平时都不吃鳝鱼,因为我们都怕蛇,而鳝鱼的形状实在太像蛇了。
老伴正犹豫中,旁边就有一位跟那老板熟识的顾客发话了:“我说鳝鱼李,你这就怪了——我可知道,你为了省事儿,每天让那‘轴儿’来给你打扫现场,包括给你倒那一大盆的鳝鱼骨头,你不是每月,为这个还给他三块钱吗?……”
老伴就说:“是呀,既然这样,你白给我一点,怎么就不行呢?”
那鳝鱼李下巴一扬:“你要它,干什么呀?你大鲤鱼都买得起,还要用它煮汤喝吗?”
旁边的顾客就说:“怕是治病吧?”
老伴却老老实实地说:“我是想拿去喂猫,听说猫吃了有好处……”
那鳝鱼李眼珠一转,说:“行呀,你给两毛钱,我给你抓一把!”
老伴便欲掏零钱,旁边越聚越多的人当中就有人说:“别给他!要不,您等一会儿把钱给‘轴儿’吧,让‘轴儿’给您装一口袋!”
鳝鱼李却说:“别想,打今儿个起,我还不让‘轴儿’端盆儿了哩!”
周围便响起一片议论声、讥笑声、起哄声,老伴欲抽身走掉,但爱猫之心,又让她犹豫起来,给那鳝鱼李两毛钱算了!
这时有人高声叫:“轴儿!”
于是老伴就看见走来一个瘦弱的残疾人,因为一条腿萎缩,走起路来身子打偏摇晃,确实令人不禁有“轴儿”的联想。
没等“轴儿”走近,鳝鱼李就对他吆喝道:“‘轴儿’!今儿个不要你倒盆了,你去吧!”
那“轴儿”莫名其妙,张开嘴巴合不拢……
老伴回到家来还在生气,她说现在怎么有这号商人!一点人性也没有!又说我们的猫其实何必吃那鳝鱼!又后悔自己多事——要没她去讨鳝鱼骨这么一出戏,也就没“轴儿”的悲剧发生呀!
出来我把所见报告给老伴,老伴撇嘴说:“我就不信他能发大财!”
可是鳝鱼李偏发了不小的财——最近,我们住的那条街上,出现了一家粤菜馆,门面不算大,装潢却相当豪华,那菜馆的名字,不叫别的,就叫“鳝鱼李粤菜馆”。有一天傍晚,我们还看见一个残疾人从那菜馆侧门提着垃圾桶出来,老伴忧伤地告诉我,那便是“轴儿”。
看完了,铜娃先议论说:“真不错。短短的篇幅里,就写出了三个人物。那个‘轴儿’,着墨不多,给人留下的印象,倒挺深的。”
我说:“鳝鱼李这个人物,见钱开眼,缺乏善心,作者鞭挞他,可以说是暴露人性恶吧;可是,作者本身的叙述语调里,还是在扬善……我特别欣赏那最后一句,又特别是‘忧伤地’这个状语,如果去掉,味道就出不来了……”
冯师母笑着对冯老师说:“你可算是遇上知音了!”
冯老师一边抚爱着大猫,一边乐呵呵地说:“毕竟我们文学小组没有白活动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
我便说:“这篇《鳝鱼李》,咱们的《善的教育》杂志完全可以转载!这也是一种角度嘛!”
铜娃说:“应该尽快把咱们的这些想法,在返校日的文学小组活动前,就通知小组的所有成员……”
冯老师说:“好好好!我这儿有通讯录,差不多家家都有电话,你们就在我这儿,把电话都打了吧……”
我们没在冯老师家打电话;冯老师和冯师母热情地留我们吃午饭,我们也谢辞了。给文学小组的成员普遍地打一通电话,会大大增加冯老师家的电话费用,那不合适,不如在爷爷家完成这桩任务;到冯老师家以前,我就和铜娃商量好了,中午去吃兰州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