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冯老师家告辞出来,我们一路议论着,走过了“麦当劳”和“肯德基”快餐店,拐了两次弯,来到了一家兰州拉面馆。自从上了中学,我们对“麦当劳”的汉堡包和“肯德基”的炸鸡块的兴趣,都大大地减退。
大碗的兰州拉面,热乎乎的,散发着一种最质朴的香气。我和铜娃吃得津津有味。那是一家只有六张桌子的小面馆。小面馆里,质量不高的音响设备,放送着一首老掉牙的、台湾“小虎队”唱的歌。“小虎队”的歌风靡大陆,是我们刚上小学时候的事;记得大概是上三年级的时候,春节晚会上,赵丽蓉奶奶还学着“小虎队”的模样,唱了那首要配合唱词不断打哑语的《爱》;后来在学校的联欢会上,我和铜娃,还有马遥遥,一起正儿八经地“粉墨登场”,当众又蹦又跳地表演了那首《爱》……“小虎队”的三位歌手,后来出了他们最后一个专辑《再见》,便各奔东西了;现在流行着另外的歌手另外的一些新歌。这本来是桩无所谓的事,对不对?这家面馆,一定只因为舍不得置备新的录音带,又不想冷场,所以因陋就简,随手拿这样一盘录音带来播放。这似乎就更是一桩无所谓的事了。但不知怎么搞的,当音响里传出了小学时代所熟悉的那首《放心去飞》的歌声:
要奔向各自的世界;
没人能取代记忆中的你,
和那段青春岁月。
一路我们曾携手并肩,
用汗和泪写下永远;
拿欢笑荣耀换一句誓言:
夜夜在梦里相约……
放心去飞,勇敢地去追,
追一切我们未完成的梦;
放心去飞,勇敢地去追,
说好了,这一次不掉眼泪……
我的心,仿佛被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挠拨了一下,竟浮想联翩起来……分手,记忆,梦里相约,去飞,去追……我倏地理解了,为什么姑父送给爷爷的那本《旧京大观》,会令他热泪盈眶……而“说好了,这一次不掉眼泪”这句歌词,以前听在耳里很是麻木,甚至还觉得有些滑稽——哪儿来的那么多“自来水儿”——此刻,却似乎是噙了个金橘在嘴里,滋味越来越浓酽……我停住筷子,凝神听完那首歌,不禁问铜娃:“嘿,你有马遥遥的消息吗?”
铜娃也在那里凝神,被我一唤,才回过神来,他反问我:“谁?谁的消息?”
我大声说:“马遥遥!怎么,你忘啦?”
他这才回应我说:“啊,马遥遥……你怎么忽然想起了他来?……自从他爸他妈离了婚,两不管,不是就让他姑奶奶接到丰台去了吗?”
我忽然觉得马遥遥很不幸,这是我原来从未出现过的念头。是的,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比我不幸……即使我帮不上他们什么忙,仅仅是知道这一点,是不是也很重要呢?……
铜娃吃完了他的面,问我:“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反问他:“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他说:“从昨天开始,听过、看过……有几篇?……八篇文章了吧……确实,思的想的,多起来了!……我刚才主要是在琢磨,我该为咱们的《善的教育》,写些什么……”原来,他竟没怎么去听那“小虎队”的歌;我们俩这样对话时,那音响也暂停了,我便也不再提起那首《放心去飞》,只是多少有点惆怅、有点忧伤地默想:终于会有那一天吗?我和铜娃,也还是要各奔东西?……
回到爷爷他们院里时,已经是下午了。我和铜娃轮流打电话,基本上把我们文学小组的成员都找到了,在电话里沟通得相当充分,他们都答应在春节前的返校日,小组活动时,至少带上一篇切合《善的教育》的文章去;并且都表示一定要在春节后,开学前,就大家动手,将整本杂志“合龙”,让它一开学,就出现在阅览室的展示架上,供全校师生们自由翻阅。
后来,有客人来拜访爷爷,为了不干扰他们交谈,我们就去了洪蓓蓓家。洪蓓蓓一个人在家,她听说我们文学小组欢迎她这个“外来人”介入,很高兴。铜娃一进她家,就发现她家的钢琴上方,挂着一张明星照片;那显然不是从画报上裁下来的,不是“追星族”的行为;从跟那照片并列的几幅照片里的人物,不难猜出,那眼下正当红的明星,是蓓蓓家的近亲——我想起来,曾听妈妈提起过,那是蓓蓓的小姨。
蓓蓓就转身去拿来了两张纸,递给我们说:“你们自己看吧。这是小姨自己,根据她的真实经历写的。”
我们轮流看。原来,用的是书信体。
玫瑰为你开
来信
真不好意思。别见怪。因为咱们这两座楼是按同一图纸盖的,所以我觉得我算出的单元和门号准没错儿。不知您的姓名,就冒昧地用了“月季花主”的称呼。您要生气了,就撕了别往下看吧。据说咱们这号楼俗称“西班牙式三爪楼”,咱们都住在十八层,我住的这个“爪儿”恰好对着您住的“爪儿”,从我卧室的这个窗户,望出去恰好是您的阳台。我天天不知往您阳台上望多少遍。您别犯疑,我没歹心,我下身高位瘫痪一年了,我的床铺靠窗户支着,每天早上家里人上班之前,把我扶到被子垛上倚着,我的乐趣,就是往窗户外头望。您家阳台上的四盆月季,上个月开得有多艳啊!一盆浅红的,一盆雪白的,都还平常,那一盆淡紫的,朵儿那么大,开足了活像要从枝子上飞出去,微风一过颤颤巍巍的,我觉得她有话要跟我说呢!还有那盆艳红的,那红色儿我简直形容不来,说是像红缎子剪出来扎出来的吧,可缎子哪儿来的那股水灵气儿呢?真格的,您别乐,我爱上您阳台上的四盆月季了!……
读到这里,我很不得要领。蓓蓓的小姨高位截瘫过?那怎么可能……现在她在银幕荧屏上可是活蹦乱跳啊!……接着往下读:
……可这两天我失魂落魄的,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您阳台上的四盆月季全都消失了,光剩下光秃秃的阳台栏板。是月季病了吗?还是您都搬进去了?瞧,昨儿个为这事一夜没睡好,所以胆大妄为地写了这封信,让家里人到您楼下搁进您的信箱里,也不指望着回信。据说我们这号病人的脾气都有点怪。您就只当是遇上了个怪人吧。
这封“来信”,真是个闷葫芦。这就是“差一点灰飞烟灭”的情景么?接着,读那封“回信”:
回信
您得着这信以前,已经瞅见了吧,我家阳台上又摆上了花。那不是月季,是玫瑰哩!淡紫的这一盆,品种最名贵,我给她取了个雅名儿:“霓裳仙子”;另外几盆也都有名儿,不过,您还是自己给她们取您可心的名儿吧,因为您对她们的爱心,大大地超过了我呢!
前几天怎么阳台上空了呢?不瞒您说,我遇上了糟心的事儿!
读到这儿,恍然大悟——这个写回信的,才该是蓓蓓的小姨啊!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把它读完:
……说真的。前些天我灰心透了,一气之下,我打算把这几盆花掐了拔了扔了,因为留下她们只会唤起我痛苦的联想!只是因为她们开得正圆,临到下手时我心软了,就把她们扔到楼道垃圾倾倒口边上。偏巧这时候收到了您的信,谢谢您啊!您的信照亮了我的生活,起码是在眼下。现在四盆玫瑰正在阳台上为您开放,而您给予我的无形的鲜花,也正开放在我的心中。先写这么多,也不打算就此去拜访您——因为日子还长着哩,您说是吗?
读完,我在心里琢磨,究竟蓓蓓的小姨遇上了什么糟心事呢?那四盆美丽的玫瑰怎么就会唤起她痛苦的联想呢?那会是些什么样的联想呢?……
铜娃读完,似乎没有我那么多的困惑,他赞赏地说:“真好!事情其实很简单,可是用这样的手法来表现,巧妙,新颖。也许,生活中本来就真有这么两封信?”
蓓蓓说:“生活里的真实情况好像是,来信是有的,那位身残心不残的伯伯,以他那热爱生活的顽强精神,打动了小姨;后来小姨恢复了阳台上的玫瑰,去拜访了那位伯伯……后来他们就一直保持着联系……但是,用一封回信来体现她心中的感悟,确实像铜娃说的,比较含蓄,也比较……怎么说呢?更有文学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