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逝者之门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地铁车厢里显得刺眼。我盯着那条信息,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的倒计时。苏晴的母亲。那个我从未谋面、却已经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的女人。她会是什么样子?是像苏晴照片里那样温暖开朗,还是像沈嘉禾描述的那样,因为女儿的逝去而一夜白头?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擂鼓般的心跳。去吗?理智在尖叫:不要去!那是更深的泥潭,是另一个与沈确紧紧缠绕的世界。林晚,你刚刚下定决心要找回自己,为什么要主动走进那团迷雾?但另一个声音,更隐秘、更顽固的声音,在低语:去吧。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活在所有人记忆里的苏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沈确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性质?那个“像”字背后,到底有多少你尚未知晓的隐情?地铁到站的广播响起。我随着人流机械地走出车厢,刷卡出站。夜晚的老小区很安静,路灯昏黄,拉长了我踌躇独行的影子。苏晓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港湾。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浑身发冷,才慢慢走上楼。钥匙转动,门开了。苏晓从沙发上跳起来:“怎么这么晚?我差点要去公司找你了!”“有点事耽搁了。”我脱掉外套,声音疲惫。苏晓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她凑过来,盯着我的脸:“不对。又发生什么了?沈确又来找你了?”“不是他。”我走到餐桌边,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心里一暖,随即又是更深的疲惫。“是……苏晴的母亲。”“什么?!”苏晓的声音拔高了,“她怎么会联系你?”“不知道。”我拿出手机,把那条信息给她看。苏晓看完,眉头紧锁。“不能去。”她斩钉截铁地说,“林晚,听我的,这潭水太浑了。苏晴已经死了,她妈妈现在找你,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是迁怒,或者更糟糕——想通过你,继续维持和沈家的某种联系。”我知道苏晓说得有道理。可是……“可是我想知道。”我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晓晓,那种感觉你明白吗?就像你生活在一个到处都是镜子的房间里,却不知道镜子里映出的到底是谁。沈确说我像她,沈嘉禾看到我会崩溃,现在连她的母亲都找上门来……如果我不去面对,这个‘苏晴’就会永远像幽灵一样跟着我。我至少要亲眼看看,那个幽灵真实的模样。”苏晓沉默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理解。最后,她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我陪你去。”“不。”我摇头,“她只见我。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得我自己面对。”“那至少让我在附近等你。万一有什么事……”“好。”第二天是周六。我请的假还没结束,本可以睡个懒觉,却在清晨六点就醒了。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我起床,拉开衣柜,选了件最不起眼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不想显得太刻意,也不想太随意。苏晓也早早醒了,在厨房煮咖啡。“紧张吗?”“嗯。”我诚实地点点头。“记住,”她把咖啡递给我,“无论她说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是林晚,你有你的人生。别被她带进情绪里。”“我会尽量。”但我知道这很难。当你要面对一个因为你长得像她逝去女儿而联系你的母亲时,怎么可能不带入情绪?整个上午我都坐立不安。看书看不进去,刷手机毫无意义。最后我干脆开始打扫苏晓的次卧,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擦桌子拖地,用体力劳动来消耗那股无处安放的焦虑。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一点半,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苏晓坚持开车送我。“我就在图书馆对面的咖啡馆,手机调成震动,放在手边。有任何不对劲,马上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个定位。我五分钟内就能到。”“知道了,放心吧。”市中心图书馆是一栋老建筑,爬满藤蔓的红砖墙,有着厚重的历史感。一楼的咖啡厅是后来扩建的玻璃房,里面光线明亮,绿植葱茏。我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个靠角落、但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心跳得厉害,手心微微出汗。两点五十五分。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我的呼吸一滞。她大概五十多岁,衣着朴素但整洁,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面容清瘦,眼角有深刻的皱纹,但五官的轮廓……能看出苏晴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里面没有了照片里的光彩,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历经风霜后的疲惫。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视了一圈,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她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悲哀。她对我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过来。“林小姐?”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沙哑。“是我。您……请坐。”我站起身,有些局促。她在对面坐下,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温水。短暂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书卷的气味,还有我们之间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凝固的尴尬。“谢谢你来见我。”她先开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我知道这个邀约很唐突。但我……想了很久,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是关于……苏晴和沈确的事吗?”我直接问出了口。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打量着。那眼神让我有些不自在,但我没有移开视线。“真像啊。”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尤其是侧脸的弧度,还有看人时微微抿嘴的样子……沈嘉禾那孩子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林小姐,我先说清楚,我今天来,不是要指责你,也不是要替晴晴争什么。她已经走了五年了,争什么都没意义。”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只是觉得,你作为一个无辜被卷入这件事的人,有权利知道一些真相。这样,你才能做出对自己负责任的决定。”我的心提了起来。“您请说。”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中挣扎。“晴晴和沈确,是在大学社团认识的。”她缓缓开口,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晴晴学设计,沈确学管理。那孩子从小活泼,像个小太阳,沈确呢,那时候就比同龄人沉稳,话不多,但做事特别靠谱。他们俩在一起……很自然。”“他们感情很好吗?”我问。“好。”苏母毫不犹豫地点头,眼里泛起泪光,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沈确对晴晴很好,很宠她。晴晴那孩子,被我们宠得有点娇气,但在沈确面前,她总是特别懂事。她知道沈确家里压力大,父亲早逝,母亲严厉,还有个有病的妹妹要照顾……所以从来不闹脾气,反而总想着怎么帮他分担。”她的语气里有种骄傲,也有更深的心疼。“那……他们为什么会分手?”苏母的手微微一颤。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分手……是晴晴提的。”我愣住了。“为什么?”“因为沈嘉禾。”苏母的声音低了下去,“沈确那个妹妹,从小有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那时候病情突然加重,几次试图……沈确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妹妹身上,带她看病,陪她治疗,几乎住在了医院。晴晴理解他,也帮忙照顾嘉禾。但时间久了……”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晴晴后来跟我说,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沈确的世界里,第一永远是家人,是责任,尤其是生病的妹妹。她爱沈确,也心疼嘉禾,可她也是个需要被爱、被关注的女孩。她受不了那种永远被排在第二位的感觉。更受不了的是……她开始觉得,沈确对她的好,有一部分是因为她能让嘉禾开心。晴晴喜欢画画,嘉禾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那是嘉禾为数不多情绪稳定的时刻。”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所以,在一个沈确又一次因为嘉禾的紧急情况而失约的晚上,晴晴提了分手。”苏母的眼眶终于红了,“她说得很平静。她说,沈确,我累了。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撑不下去了。我们分开吧,对你,对我,也许都好。”“沈确……同意了?”“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他想挽回,但晴晴很坚决。她说,除非他能把妹妹治好,或者……找到一种平衡,否则他们在一起,只会互相折磨。”苏母擦了擦眼角,“后来,晴晴就申请了国外的交换项目,走了。她走之前,还特意去看了嘉禾,跟她说,要好好听哥哥的话,好好治病。”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但此刻听在耳里,只觉得无比沉重。“那后来……苏晴回国,是因为沈嘉禾出事?”苏母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空洞的痛。“是。晴晴在国外待了两年,快毕业了。她本来打算留在那边工作一阵子。但沈确突然联系她,说嘉禾的病情又恶化了,这次很严重,闹着要见她。”苏母的声音开始发抖,“晴晴犹豫了很久。她当时……已经有了新的生活,甚至……有了一个不错的追求者。但她最后还是回来了。她说,嘉禾就像她的妹妹一样,她不能不管。”接下来的故事,我已经从沈嘉禾那里听过碎片,但此刻从一位母亲口中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的重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天下午,嘉禾情绪崩溃跑出去,晴晴和沈确分头找。是晴晴先找到的,在江边。嘉禾站在护栏外面,哭得歇斯底里。晴晴慢慢靠近,跟她说话,安抚她……就在嘉禾情绪稍微稳定,伸出手想让晴晴拉她回来的时候……”苏母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辆失控的自行车冲上了人行道,撞向了她们。晴晴……把嘉禾推开了,自己却被撞下了江堤。”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我坐在对面,浑身冰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不是嫉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疼痛——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为这位失去女儿的母亲,也为那个永远被困在那一天的男人。许久,苏母才勉强平复下来。她用纸巾仔细地擦干眼泪,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所以,林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吗?沈确对晴晴的感情,很复杂。有爱,有愧疚,有遗憾,还有……一份他可能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对‘拯救者’的依赖。晴晴救了他最在乎的妹妹,用生命。这份债,他背了一辈子。”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重了。“而他遇见你,在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你长得像晴晴,这对他而言,也许像是一种……命运的暗示,或者救赎的契机。他想通过你,弥补对晴晴的亏欠,或者……通过保护一个‘像’她的人,来减轻自己的罪孽感。”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刚刚愈合一点的心口。“您是在告诉我,沈确对我,根本没有真正的爱情,只是一种移情和补偿?”我的声音干涩。苏母却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人心太复杂了,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清楚。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至于沈确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需要你自己判断。”她拿起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陈旧的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晴晴的日记。不是全部,只是她出国后写的一些片段。她很少写沈确,但……里面有些话,也许对你有用。”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信封边缘,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女儿的脸颊,“我本来不想给任何人看。但看到你……我觉得,晴晴不会反对。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如果她知道因为她的缘故,让另一个女孩这么痛苦,她一定不愿意。”我看着那个米黄色的信封,没有动。“林小姐,”苏母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悲哀,也有一种释然,“你还年轻,人生还长。别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下,哪怕是晴晴的。她的人生停在二十三岁,而你的,还在继续。怎么做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我言尽于此。”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咖啡厅。我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窗外的天空终于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面前的信封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打开,还是不打开?(本章完):()恋爱甜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