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说了几句,声音又慢慢低下去。
她靠在车门边,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
列车继续行驶。
陈绍宁看着远近站着坐着的人,只觉得这节车厢里,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即便什么都没做的人,也在用力维持着正常的外壳。
有人刷着短视频,却没有真正看进去;有人盯着窗户上的倒影,目光空洞;有人紧紧抓着扶手,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倒下。
她忽然想起历史教材里的描述,“旧时代的城市交通,是高效而成熟的公共系统。”
这句话没有错,地铁总是密集地承载着巨量人口。可教材没有写的是它同时也是一个高度压缩的情绪容器。所有来不及处理的压力,焦虑,不安,都被带到这节车厢里,没有出口,也没有缓冲。
列车一站一站地停靠。
那个背简历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加班的女生敲下最后一行字发送,屏幕亮起已提交的提示,却没有露出任何轻松的表情。处理中年男人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抱在怀里,像是在抱着最后的筹码。
自言自语地女人睁开眼睛,神情恢复了片刻的平静。
他们看起来都正常了。
可陈绍宁知道,这种正常,是极其脆弱的。只需要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一次拒绝,这层外壳或许就会碎裂。
列车减速。
广播报站。
人群再次开始流动。
陈绍宁站在车厢里,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又被新的面孔替代。
这节车厢,永远不会空。
就像这个时代一样。
总有人在奔跑,总有人在等待,总有人在濒临崩塌的边缘,努力装作一切都还可以继续。
地铁门再次关闭。
列车驶入隧道。
黑暗短暂降临,又被下一站的灯光打断。
它只需要一个足够狭窄的空间,和一群不能停下来的人。
不需要命令,就会自主地追去下一个目标。
“所以你想说,你去的那个时代里很多事情会在不同的地方发生?”
终端里沉寂了几天没回消息的林序看完了陈绍宁的留言,挨个回复。
“啊,所以那时候大家求职都很积极主动,但似乎大环境里不是机会比人少?”
“但是我看信息,与其说真的机会比人少,好像是一个叫降本增效的词能总结,就是岗位被缩减成一个人负责很多事情,这样企业就可以收缩成本。”
“比如拍摄视频需要,拍摄的人,剪辑的人,写剧本的人,还有找资源的人,如果要拍摄品牌植入的视频还需要一个商务,一个视频可以让五个人获得工作机会。但是企业不想出钱,就会选择让一个人负责所有。”
“这样企业省钱了,大家没钱了,然后没人消费了,那企业的产品就没人消费了。”
林序的留言急促着一起发进来,陈绍宁一个个读过去,这倒是给她提供了一些可以去了解的方向,回复了林序的信息后就关掉了终端,她收起来追踪器扔进终端里充电,然后是犹豫着是继续观察冉菲菲还是孟余……
坐在地铁站里,陈绍宁发呆一样的坐着,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这些个体在时间里毫不重要,没有几个人能被时间记住。
但这么多相似的事情,让陈绍宁情绪也跟着低落起来,这些在星际时代都不在存在的情况,都是过去的人遭受了无数的伤害和痛苦后才逐渐被改变的……
陈绍宁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看低个体的痛苦了,更明确地说,她有点犹豫自己的选题定位,她太害怕自己会高高在上地俯视别人的痛苦,然后轻描淡写地总结成文字保留下来。
这是不对的。
但如果不记录,是不是就会被遗忘,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