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川枫没有去花园。他站在住院部正门的路灯下,背靠着灯柱,将帽檐压得更低些。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动他黑色连帽衫的下摆。长途飞行的疲惫在身体里沉淀,但某种更强烈的情绪让他保持着清醒——那是一种近乎急切的不安,像是离开水源太久的鱼终于嗅到了潮汐的气息。
他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七分。
住院部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走出几个穿着便装的人,都不是她。
八点十二分,又一群人走出来。
八点十九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流川枫站直了身体。
鎏汐低着头走出来,一只手揉着后颈,另一只手提着看起来很沉的托特包。她脸上的口罩拉到下巴处,露出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眼下淡淡的青黑。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起,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动作里透着深深的疲倦。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路灯下的人。
脚步顿住了。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流川枫看见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然后她手里的托特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夹、笔记本、水杯散落出来。
但她没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见那双眼睛里迅速积聚的水光。
流川枫朝她走去。一步,两步,步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背包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在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鎏汐突然也动了——她冲向他,白大褂在身后扬起像一片仓促的翅膀。
他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拥抱的力道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流川枫感觉到她整个人撞进自己怀里,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处,双手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你怎么……”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涌入鼻腔,那是独属于她的味道,在无数个隔着屏幕的夜晚,他曾想象过这个味道。
鎏汐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手指攥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流川枫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烫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那节奏渐渐与他的重叠在一起。
不知过
了多久,鎏汐终于动了动。她稍微退开一点,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落进她眼里,照见一片湿润的晶莹。
“你不是说有商业活动……”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而且季后赛……”
“推掉了。”他言简意赅,伸手抹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想回来见你。”
鎏汐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她疲惫的脸上绽开,像深夜骤然点亮的一盏灯。“傻子。”她轻声说,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欢迎回家。”
这个拥抱比刚才温柔许多,却也更绵长。流川枫感觉到她的手指插进他脑后的短发里,轻轻摩挲着。他也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在怀里,闭上眼睛。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医院门口偶尔进出的人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这些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身体的温度如此真实。
又过了好一会儿,鎏汐才松手。她退后半步,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我的东西……”
托特包和散落一地的物品还躺在几步之外。流川枫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收拾。笔记本的页角折了,他仔细抚平;水杯滚到了路边,他捡起来擦了擦灰;文件夹里的纸张散出来几页,他按顺序整理好。
鎏汐站在他身后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这个在NBA赛场上叱咤风云、被媒体称为“冷面杀手”的男人,此刻正蹲在东京街头,耐心地收拾着她那些杂乱无章的物品。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那些赛场上的锐利锋芒在此刻全部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好了。”流川枫站起身,将重新整理好的包递给她,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一个精致的和果子店包装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四枚樱花形状的大福,粉白相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知道你刚下手术,”他把盒子递到她面前,“没敢买太甜的。”
鎏汐盯着那些大福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你还记得……”她小声说。
国中三年级那年的春天,也是这样樱花盛开的季节。她因为备考熬夜病倒了,躺在医务室里发烧。流川枫翘了训练来看她,手里就拿着这样一盒樱花大福。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善言辞的少年,把盒子放在她床头,硬邦邦地说:“吃了会好点。”
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
“尝尝。”流川枫拿起一枚,递到她嘴边。
鎏汐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糯米外皮软糯,内馅是清淡的樱花豆沙,甜度恰到好处。食物的温暖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手术后的疲惫和夜风的凉意。
“好吃。”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哭什么。”流川枫用拇指擦去她的泪,语气无奈,眼神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知道。”鎏汐自己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太高兴了。”
流川枫没再说话。他把大福盒子仔细盖好,放进她的托特包里,然后背起自己的背包,朝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