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易老板,您奔得那么急,仔细又把您的拖鞋甩得飞起来!”说话的是一位已扮成的老员外,这老员外把他的美髯拿在手里,一小橛已熄灭的纸烟尾粘挂在他嘴唇的西北角。
“甩鞋,只要甩得边式,准可以得个满堂好。明天我们就‘贴’问樵闹府吧!”后台管事童一飞打趣地插口。
“哈哈哈……”众人的笑声,夹杂进了台上的锣鼓声里。
“你们别笑,今天我没有穿上拖鞋哪。”这位带着稚气的姑娘,像练习腿功似的把腿一跷;一面,她从高处跳跃地走下来。
“好姑娘,你那样急急忙忙的,你又想起了什么终身大事来了呀?”勾脸的家伙把眼光送回镜子里,他在他的图案上添上了几笔。
“嗳!啊——呀——让我想,我要告诉你们什么话呢?”这位姑娘似乎由于奔驰太急的缘故,她把预备发表的话,全部遗忘在对方那间小室里。她伸手掠掠她的鬓发,自已也忸怩地笑起来。
“你瞧!你瞧!”那张三块瓦的脸,在破镜子里露出了一个“俊俏”的笑容。
有一个颈脖子下扭着痧痕的瘦削的中年女人——此人不须装扮而天生一股“刘媒婆”的劲儿——拉开了她的鸭子叫似的嗓子,临时“抓哏”说:“我知道哩,易老板准是要告诉我们,她家里的那口老花猫,又被那些小耗子啃掉了胡子啦!”
“啐!”
“哈哈哈……”笑声又从众人的口角间滚出来,喷散在喧嚷成一片的空气中。
“好!老花猫拿掉了口面,它再扑点子粉,由老生改唱了小生,那我们易老板格外地要疼它啦!不过,这话让金老板听到了,那可有的是别扭!哈哈哈!”那个管理衣箱的许老二,他听众人一味调笑,嗓子似乎有些发痒,于是,他也在这欢笑声中,添上了一份小花脸式的哈哈。此人在后台有着一个新奇而又丑恶的绰号,叫作“抽水马桶”。喂!你们别看轻这一个丑恶的名词!创造这绰号的人,很有一些萧伯纳作风咧。所谓抽水马桶,意思是说:这东西的外表,永远是那样的美观;这东西的内容,永远是那样的垢秽;而这东西却永远为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类所欢迎而需要。于是,在我们这个丑恶的世界上,便也永远留下了这种既丑恶而又美观的东西。
“啐啐啐!嚼烂你的舌根!小心着!别把你这抽水的链条子拉断呀!”这位艺名易红霞的姑娘,操着一口纯粹的北平土白,她向这塌鼻子的许老二,提出了天真而稚气的反抗。
“拉断了我的链子,哈哈!于你——”塌鼻子还想往下说。
“算了!别尽着斗口!”那个武二花勾完他的三块瓦的脸,掷下了笔回头向易红霞说:“正经,你想到了什么大事,要告诉我们?可是加包银的事,账房里有了消息了吗?”
“哼!加包银!想破些吧!再过六十年!”这一小串的牢骚,呻吟似的从那个口衔烟尾的老员外的嘴角吐出,他这语声含糊而又疲倦,众人却没有注意。
“得啦!加包银别提,加钟点有份。”另外一个下三路的角色响应着老员外的呻吟。
“嗳!老二提到口面,让我想起了我忘掉的话。”易红霞答非所问似的说,“小张昨天告诉我,他替我们编了一个本戏。他要让我在这新戏里,好好地露一下。”
“露?别砸了才好!”刘媒婆式的中年女人忽然开了一大炮。
“小张,谁?张四维吗?”面对着墙壁,正在整私房行头的戈玉麟,突然旋转头来问。他是这班子里悬挂三牌的须生,有一条比马连良更甜的嗓子,一向自称是马派。好半晌,他没有开口,这时,忽然开始了他的“马叫”。
“你还没有知道吗?账房里新近派了这小子来,说是要替我们编新戏。”后台管事童一飞向这马派须生解释着。
“编我们的戏?他配?!”拥有新奇绰号的许老二努力拉动他的“链子”。
“那小子端着一脸大学生的架子,又自以为是潘安宋玉,我就瞧不上眼!”那张三块瓦的脸,眼珠骨碌碌地瞅着易红霞。
“刘老板的话,着!”这位年轻的须生戈玉麟面貌相当漂亮。他从那张三块瓦的脸上,把视线飘送上了易红霞的脸,嘴里吐出一种带有酸性的声气。
读者须知:在我们这一个微妙的世界上,每一种“同行”所免不了的,便是嫉妒两个字。这一位年轻的须生,和那个被提起的编剧家张四维,两人在年轻漂亮的一点上,好像带有一点“同行”的质素,因之,他们在某种情形之下,不免时常露着敌对的意味。
这时,他向他这稚气未褪的女性的同事,警告似的说道:“真的!易老板,您得留神呀!依我看,那个印度小白脸儿,对您怕没有好心眼儿哪!”
说时,他的一双带着一些高吊的眼梢,又斜睨到那张三块瓦上,使了一个眼色。
“他会吃掉我吗?”那位天真的姑娘,平时,她对这年轻漂亮的须生,似乎也有着某种程度的好感,但这时,她却使劲一扭头,她的羽扇形的长发,在白嫩的颈子后面微微飘成一个半圆的旋律。
“嘿!吃虽不会吃掉你,也许他要尝尝……”以快嘴著称于后台的许老二,又拉动他的抽水的链条。但他并没有说完他的话。
这时有一缕内心凄楚的暗影,霎时攒上了我们这位坤角儿的弯弯的纤眉,可是,后台的群众,却完全没有一人觉察——并且,他们将永远不会觉察这情形。
“别多嘴!让金老板听到这话,准保他在半斤面条子里,会加上五斤醋,那才没有味儿咧!”一个不知谁何的家伙,站在后台的高处,偷放了一支轻薄的冷箭,立刻旋转身子,带笑地跑了。
三武生金培鑫
一个观剧者,倘要彻底了解一个演剧者的内心表演,最好的方法,便是先来研究一下这演剧者的个性。这里,让我们先来谈谈这位易红霞姑娘的“私底下”的为人吧。
她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呢?
“天真”“无邪”“温柔”“忍耐”,如果以上这些好听的字眼,可以充作一种赠给女性的礼物,那么,我们这位姑娘,她对这些礼物,准可以“照单全收”而无愧。如果“温柔”“忍耐”这种字眼,在人类间有一种比赛,那么,我们这位姑娘,无疑地,她准可以取得一个世界性的锦标。她在这个世界上,虽已经过了二十五年的一段悠长的历程,她却从不知道什么叫作生气,什么叫作发怒。
不过无论如何,她总也是个人类呀!既然是人类,应当有时会挑逗起情感上的反应的。可是逢到这种时候,她却自有她的特殊的方法,宣泄她的抑郁不平的情绪。譬如:遇到较小的不快,她只在背人之际,轻轻付之一叹;而遇到了较大的遗憾,她至多也不过以嘤嘤啜泣了事。她的啜泣,永远只是那样幽幽的;并且,她永远不让任何一人,见到她的泪容。而大多数的时候,她却以一种小孩似的天真跳浪的姿态,掩饰住了她的内心的隐痛;再不然,她就借着某一种戏剧中人的身份,痛快发泄一下她的悲哀的情绪。
说出来是相当有趣的!原来我们这位姑娘,她似乎就把演戏当作了整个的人生;而同时,她似乎也把人生当作了整个的演戏咧!
有人怀疑这位姑娘,她怎样会有如是的忍耐?答案非常简单:由于天性的柔和是一半;而由于她的特殊环境的养成,却也居其一半。
“忍耐”,似乎原是人类的一种美德,可是,太忍耐反而成了一种祸患。就为这位姑娘生性太柔和的缘故,却使她的那些同事们,找到了一味开胃健脾的妙药。他们——甚至也有她们——常在她的每一句言语、每一个动作、每一种行为上,找出许多资料,而加以调笑、玩弄,甚至是欺侮。这大伙儿的混乱的一群,简直地,都把她当作了一枚甘芳可口而不须吐核的鲜果。
她——这位易红霞姑娘——在这一座狭小的戏台上,喜、怒、哀、乐,机械似的演出,已具有三年以上的平凡的历史。而在最近的两年之中,四周包围着她的粉红烟幕似乎特别的多。由于这,却使这后台大伙儿的群众越发找到了“磨刀片”的好机会。
在后台的群众,凡属提到易红霞的事,那位金老板,似乎已成为一个必要的连带名词。不错,在前面的一节杂乱的对白中,他们与她们,已屡次提到过金老板的大名,那么,这位所谓金老板,又是何等样的一个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