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姑娘,别尽着闹,只剩下两个戏码啦!还不上装吗?”三块瓦的花脸督促似的说。
有一个人接口说道:“真的,金老二怎么还没有来?别又误了场!”
这时,那个“刘媒婆”式的中年女人正要发表她的什么高见,一眼瞥见后台的高处有一顶漂亮的呢帽的影子在她眼角一闪,于是,她故意提高了她鸭叫似的嗓子,感喟似的说:“提起金老板,这几年来还在我们这小圈子里混,那也真可惜!谁说他的活儿,比不上盖老五,我就第一个不领教!”
后台管事童一飞一听这刘媒婆的话音,他不需要再飘过眼去,在直觉上也早已看到了高处的两道浓眉。他当然不甘落后,于是,他慌忙随声附和:“可不是?就说前儿晚上动的北湖州,你们瞧,他耍的那条鞭,不信就值不上个千儿八百戏份的!”
“我说,金老板的那根鞭,必定要在易老板的面前耍,那才格外有劲!”那个“抽水马桶”,他又拉动他的链条,他向高处挤挤眼,又向易红霞的苗条的背影噘噘嘴。
那个武生正打外边走进来,他向说话的许老二做了一个滑稽的耍鞭的姿势,两条可怕的眉毛,在这姑娘身后一起一落得意地飞舞。有几个人在抿嘴窃笑。
“随你们说去吧!快趁嗓子里不长疔的时候多说几句,别等烂掉了舌子说不成!”我们这位姑娘,照例佯羞薄怒,招架着飞来的舌剑。说话之间,一缕凄楚的暗影,不期而然又浮上了她弯弯的纤眉;可是,后台那些混沌的家伙,照例没有觉察到她内心的幽怨。
这小女孩子说时,一个指头抻着嘴角,她拿一种痴憨可掬的眼色,嬉笑地瞅着易红霞,又嬉笑地看看那个刚踏进后台的武生金培鑫。
那位姑娘回过头来,只见这浓眉毛的家伙敞开着领子里的一个衣纽,他把那顶“Steson”牌子的浅灰兔子呢帽拿在手里扇子那样地挥着,一面正以“花蝴蝶”的姿态从高处大步跨下来。
五公共汽车中的社会革命史
如果说,这小小的后台是一座声音夹杂的收音机,那么,这里的前台可以比作一架特制的浩大的破风琴。你看哪,那一排排排列着的音键,不待有人按捺,自然都在发出各种高、低、轻、重参差不一的音响;这许多许多不成调子的音响,形成了一片嗷嘈刺耳的演奏。这是一些低级娱乐场所的特有的现象。
例外地,在这许多许多的音键之中,却有一个音键,似乎是坏掉了的一个,始终寂然不发一声。这是坐在戏台右侧第一排第四个位子上的那个人,也就是被那小女孩子客气地称为“大傻瓜”的那一位。
他是这小小京戏场中的一位熟稔的上宾。
此人用一种“专家”的眼光,赏鉴易红霞的戏剧,已有近三年的历史。特别的是,在这三年之中,每年,他有一个特选的时期,好像被指定为“专诚看戏不作别用”的时期;在这时期之内,每每一连许多天,殷勤光顾这小剧场,一天两次,几乎从不缺席。但,这固定时期之外,你就用了千倍显微镜,也无法在这游戏场内找到此人的影子。这还不算特别,最特异的是,此人不来则已,来则必定占据着戏台右侧第一排的第四个位子。从第一次开始,到眼前为止,从不变更方向。即使进门之际,那只位子已经被占,转转眼,你会发现他的大像,又复赫然雄踞于那只选定的宝座中。
奇怪呀!此人有什么方法,能在这种地方取得一个固定的位子呢?并且,他有什么理由,定要占据那个位子呢?理由相当简单:
第一点,原来那只位子,位于戏台的边缘,有一根柱子,挡住正面的视线,再加椅子又已破损,“坐”在上面“看”戏,“坐”,既太不舒服;“看”,又失却效果,别一个人,谁都不愿占据这位子,就是占据了,谁也不想“坚持”到底。这是他能独占这宝座的一个外表的理由。
第二点呢,那个位子虽然看不清楚戏台的正面,而。从这一个侧面的角度里,却能窥见后台的一角;这里清楚地可以看到那些“名角们”在“台前”与“台后”的两副绝不同的姿态。这是他特选这宝座的一个内在的理由。
而且,此人最初踏进这家游戏场,其间也有一个有趣的经过;他和那位姑娘的初会,却是在一辆特别拥挤的公共汽车中。
在我们这个“礼仪之邦”里,公共车辆中对娘儿们让座的美德,有一时期差不多已成为一种绅士们的必修课。一般的情形,只要那个被让座的人穿的是一双高跟鞋,再附加一些明星眉毛与法国口红之类的点缀,便已取得被让座的初步资格;而更主要的是,那个被让座的人,最好必须执有一张有力的“照会”——这是说上帝特赐她们在公共车辆中取得优待的一张特别照会,这样,她们在任何一辆拥挤的车子里,便都成了最幸运的骄子,譬如我们这位易红霞姑娘,就因为照会相当有力,她在公共车辆中,便不时获得这种客气的待遇。
有一次,这位姑娘搭着一辆21路的红色公共汽车,准备上她的戏场。凑巧那是一辆非常拥挤的车子,她正被许多国产大力士挤得喘不过气来。其时,她身旁有一位穿西装的青年侠客向她看了一眼,立刻很慷慨地昂然站起,把自已的座位让给了她。
照例,那些侠士们的让座,似乎也有一个一定的公式:他们既让他们的两腿,尽下了一点不必要的义务,当然他们必须让他们的两眼,享受一些必要的权利。于是,这位侠士照例便像一头守户之犬那样紧紧矗立在这位姑娘之前,专等收取他所必须收取的东西。
在这时候,如果我们这位姑娘,她能向这位慷慨让座的侠士,送上几个感谢的眼色,那当然会使这位侠士,得到一种鼓励与安慰。
可是不幸,在平常,我们这位姑娘,原是很知好歹的一个;而这一天,她非但忘了向这位侠士道谢,她连正眼也不向这位侠士一看,而反把她的俏媚的眼光,紧射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这情形真可气!——连我(笔者)也在代他生气了!]
那是一定的,那个被注意的幸运的家伙,一定他的状貌,比我们这位让座的侠士,漂亮得多吧?
不!当时易红霞所注意的人,那是一个衣衫并不十分整洁的人:那人穿着一件蓝布大罩袍,披着一头散乱的长发。他把双手一齐高举,抓住车顶的铜梗,做成一种盘杆那样可笑的姿势。那人活像一个轰炸机下的伦敦居民,似乎已有三昼夜不曾获得良好的睡眠,一双失神的眼珠,也不像是开着,也不像是闭着,总之,现着极度疲倦的神色。显著的一点,却是满面病容,看神气,好像再过一秒钟,立刻就要躺下的样子。
由于九分的恻隐,加上一分的好奇,这使我们这位姑娘,感到大为不忍。好在她是从小练习过“跷工”的,在这活动的箱子里暂时站上一二十分钟,于她却也无所谓。于是,她也仿效了那位侠士的慷慨的姿态,霍然站起身子,把她刚得到的位子,“无条件”地让给了那个摇摇欲倒的家伙。
这可怪的家伙,为什么会有这种可怪的表情,我们不妨慢慢地谈。
这里,我先要请求读者,千万不要忽视了以上短短的一幕,因为,在上述这一个小镜头中,对街车让座史上,确乎已开创了一个新的纪元;如果你是一个社会学者,那你也许会滑稽而郑重地夸张着说:这里面,分明蕴藏一种社会革命的非常的意义!只是世上任何一件含有改革性的事,必然地会引起另一方面的不满;你看最初那位让座的侠士,他把两眼瞪得那么圆,显然地,他对我们这位姑娘,怪她不该“慷他人之慨”,是在大大生气了。
几站路程一瞥而过,我们这位姑娘,已到达了目的地,便匆匆跳下了这公共汽车。她可全不知道,在这绝短的旅程中,她已做了一次社会革命的英雄;她更全不知道,当她下车之际,她的身后,已悄悄尾随着一个人,而由此,竟使那座狭小的舞台上,展开了一幕意想不到的戏剧。
六第四个位子上的人
在上述事件三天以后,那座小京剧场的戏台边添了一位上宾,这就是前面所说的一直坐在第四个位子上的人。
如果这一节“一〇二”的故事,是一本电影,那么,在上述几个主角之外,这第四个位子上的人,似乎也该列人一个重要配角的地位。因此,关于此人的状貌,也有替他摄取一个特写的必要。
此人个子相当高,生着两个阔阔的肩膀;可是左肩扛而右肩坦,形成一个写坏了的草写“m”形。此人面色非常憔悴,常带几分病容。两个眼珠,也显得全无神采。从第一次看见,直到眼前为止,身上一直穿的是一件蓝布大罩袍。他有一种习惯,走路时,喜欢撩起两面的衣胯而把双手分插在那条永远不见更换的西装裤袋里。脚上一双方头的皮鞋,其古旧的程度,似乎还带有一些前半世纪的气息。
由于他的光顾的频仍,由于他的状貌的特殊,再加上最初在公共汽车中所留下的一番怪异的印象,不久,他在这小剧场里,已成了易红霞姑娘的相识;同时,他在这里的后台,也连带成了稔熟的嘉宾之一。
此人不但状貌特别,他还姓着一个不很习见的特别的姓;他姓奢,单名一个伟字。后台有一名宁波龙套,把这奢伟二字,念成了“所为”的声音,每逢他光顾后台,这一名宁波龙套便不自禁地会念出“所为何来”的戏词。
这位奢伟先生在后台群众的轻薄的口舌间,拥有几个背后的代名词:由于他的言语动作,似乎处处带有几分傻气,他们——连易红霞在内——都称他为“大傻瓜”;由于他状貌的怪特与年龄的老大,再由于他和那位姑娘相当接近,而这姑娘的家内,恰巧又养着一口“耆年硕德”的老花猫,于是,在后台群众向易红霞打趣的时候,他又很荣幸地做了那口老花猫的代表。
普通在后台走走的人物,大都带有几分轻佻的气息;因为不这样,便不能取得环境的适应。可是这位奢伟先生的身上,除了傻气,却很缺少这种成分。“物以稀为贵”,“少见则多怪”,在这两种原因之下,却使后台大伙儿的一群不免感到了新奇,复由新奇感到了有趣,因此,他们对这一个大傻瓜,大都很表示一种“另眼相看”的欢迎。
奢伟先生具有一个沉默的性情。他自和易红霞相识以来,从不向她问长问短,也从不向她说东道西。在近三年的时间中,他似乎一直只以一种艺术家赏鉴名画的眼光,赏鉴着这位姑娘。
至于易红霞呢,除了知道这人叫作奢伟以外,却从不知道这个家伙是个什么来历。双方自相识以来,她却一直只以一种顽劣小孩拨弄玩具似的心理,对付着这一个傻气而又有趣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