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夫的灰败的脸上迅捷地飞上一层怒红,他默然。“轧轧轧轧!”那引擎的震颤声,代表了他的震颤的答语。
“你如果想让你的车子在这里抛锚,我就让你的身子也在这里永远抛锚!懂得吗?”奢伟把手中那个挺硬的东西,又在对方腰下“斯文地”点了点,他冷冷地这样说。
汽车夫的两瓣肺叶扇动得厉害。他仍旧不响。大约他在想:“呵!看戏法的人,门槛比变戏法的人还精,这戏法还是不必变。”
“呜!呜!呜!”几声急骤的喇叭,代替了汽车夫的“OK”,于是,车子迅速而“有规则”地依着被指定的方向立刻疾驶了出去。
车子一面开,奢伟还在独自叽咕:“我们都在三脚木架子里兜过圈子(注:指汽车夫领执照时的驾驶测验而言),‘自家人’,还是不必‘打棚’的好。”
“呜呜呜!呜呜呜!”
车子开了一小段路,奢伟把那个挺硬的管子——一支笔形的手电筒——从汽车夫的腰部里轻轻收回来,悄然袋进了衣袋。
他向他这临时雇员客气地说:“我读过相书,懂得相,知道你是一个可靠的人,所以,我们不妨亲善点。但是,朋友,请你开得快点,越快越好!”
说时,他从衣袋里掏出纸烟来,在一只附有打火机的精美的烟盒盖上用力舂了几下,从容燃上火,把一串烟圈,悠然吐在这狭窄的空间中。
但,他在从容打火之顷,他的十个手指,每个都在发着抖。
“呜呜!”车子在热闹的马路中间像一颗流星那样地滑过。
那个倒运的汽车夫慌窘地拨弄着驾驶盘,他始终弄不清楚身旁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凶狞的家伙,是个什么“路道”。主要的是:经过了上述的一番小交涉以后,他已完全“服帖”,再也不想表演什么新奇的魔术。
可是,他偷眼望望他这位临时的主人,只见他的外貌虽然装得十分镇静,而内心却显见异常焦灼。他不时发出干咳,不时拭抹脸上的汗液,不时看手表,不时又把头脑伸出车窗探望前方,几乎没有一分钟的安定。
车子开驶得那样快,早已超过规定的速度,而他,却还不时顿足催促,嫌太慢。
速度表上的指针,创造了一个这辆车子所从未有过的纪录,四个轮子像注射了过量的兴奋剂那样疯狂地疾进。只见两旁的屋子,仿佛一批批“自动调整阵地的军队”,飞一般地在作“有秩序的”倒退。汽车夫的发根里冒着蒸汽,他疑惑自已已把这辆车子误驶上了一方映电影的白布,而在表演一幕极度紧张的镜头了。
还好!仗着车前那枚赤色十字架的圣灵的护佑,这疯狂的驾驶,侥幸没有受到干涉;至于翻车身、撞电杆、遭追击等等可能的**,幸而也没有演出。可是他在想:“等一等,到‘行里’去吃一顿大菜,那大概已是免不掉的事!”
啊!感谢上帝,无多片刻,车子已飞驶进了冷僻的大西路。可是这无多片刻的时间,在这汽车夫的感觉中,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比环游全球更悠长的时间!
“先——先生!大西路到——到了!到——到什么地方?”汽车夫不转睛地望着前方那些像潮水那样冲激过来的事物,他紧张地抓着驾驶盘,连眼梢也不敢歪一歪。他喘息着,从发毛的喉咙口,挣出了干燥的问句。
“呜呜!”喇叭还在惨厉地吼叫。
“啊!让我看——”奢伟打车窗里探了探头,他抹着汗说,“再过去一点!”
事实上,连奢伟自已也不知道这一个“总休息”的地点,是在大西路的哪一段上。这时,汽车夫接受了他的命令,车行的速率已经略减,他望见前面一条横路口,站着一个雄赳赳的岗警,他想:“这很可以询问一下地点。”他急忙回头说:“好!朋友,就在这里停下吧。”说毕,他不等这汽车夫扳那制动器,已打开车门,踏上了踏脚板。
当他将跳下而未跳下的时节,只见他这临时的雇员,正把一种迟疑的眼色,远望着路口的那个警察。于是,他向这汽车夫冷笑了一下,这好像警诫他说:“嘿!你还是安静点!”一面,他把一小沓十元的纸币抛进车厢,而又顺手碰上门;一面却还打趣似的说:“朋友!能不能请你等一等,再把我带回去。”
他不等这汽车夫的回答,也不等车轮的完全停止,已经轻捷地飘落到地下。
“恶鬼!你自已去寻死吧!我不想再和阎罗王比赛开车哪!”汽车夫狠毒地轻轻诅咒了一声,他慌忙用力转着驾驶盘,像一艘轻巡洋舰躲闪鱼雷似的飞速掉转了头。
“呜呜!”一辆轻捷的车子载着一颗轻松的心,轻畅地从原路上绝尘飞驶回去。
十二大西路之血
其实,奢伟在回去的时节,他根本已用不到再搭这辆原车,因为,无多片刻之后,他已被一辆免费的车子,静悄悄地装载了回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奢伟跳下了汽车,远在数十码外,他已望见大西殡仪馆的牌子。于是,他以百米赛跑最后冲刺那样的步法,向前直奔过去;一面奔,一面还在用焦悚的眼色,扫射着马路的四周,他希冀从这里发现他的目的物,但,他并没有找到他所要找的东西。
他拖着两条发抖的腿,喘息地冲进了这“死亡的集中营”!
这里入口处,砌有一条坦直的煤屑路,可供车辆的出入。路旁两片隙地,点缀着花木假山,附带着些茅亭与小池,这对于那些“总休息”的人们,确是一种考究的设备。
这天,这家殡仪馆中,正有两三份人家,在举办丧事。生意之好,显示这动**的大时代中,正有大批懒惰的人们,在结队拔腿逃出这世界。
奢伟在人丛里乱撞了一阵,依然没有发现易红霞的瘦小的身影。他本想找这殡仪馆中的职员,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这样的一个女子,继而一想:在眼前这种情形之下,提出这样的问句显然不会有效果。于是,他又焦悚地奔出了这殡仪馆。
黏性的急汗,已渗透了他的“Ada”牌的漂亮的衬衫,他在左近的马路上踉跄地乱撞了一气,结果还是失望。
他重新带着一颗铅一样沉重而狂跳着的心,再度回身撞进这殡仪馆。
这殡仪馆的后方,附带着一部分寄存“盒子”的地方。由于需要“休息”的“顾客”太多,使这殡仪馆里,不得不添造一些“客房”。有一带竹篱,拦着一方空地,正预备开始建筑。奢伟从一扇开着的竹篱内直闯进去,在这里,他蓦地发现了一个出乎意外而又正在意中的局面。——这是一个这全篇故事中的最紧张而又最惊险的局面,不幸!当奢伟匆匆赶到而发现的时候,这一个最紧张最惊险的镜头,恰已到了“最后一分钟”!
其时,奢伟焦悚的眼光,仅只匆匆向前一瞥,顿时他的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像触到电流那样发起抖来。
你们试猜,奢伟看到了怎样的一个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