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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一团乱麻的爱情

相比较做学问、搞教育，说吴宓在爱情方面“一团乱麻”，那都是客气了。

1929年9月12日，吴宓和陈心一离婚。在吴宓的朋友看来，这是一个及其愚蠢的决定。吴宓宣称的是要继承和发扬美国哈佛教授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而新人文主义讲究的是对欲望的克制和对纪律的遵从。但现实生活中的吴宓显然是浪漫派，他是爱情至上者。

在这些劝慰者的话中，主持《大公报》的张季鸾很有代表性，倘若我们想劝人不要离婚，或者劝夫妻复合，拿来就能用。

张季鸾说：“以穷秀才当拥黄面婆而自乐其乐为言。且谓宓之性情不适于现代时髦女子，角逐情场，必失败而痛苦云云。又谓即得所欢，亦恐苦多乐少，不如他日与心一言归于好。”

大概的意思就是：“你一个工薪阶层，家里有个肯为你做饭的媳妇你就偷着乐吧你。你还想学那些富二代去追求什么美艳女主播，玩爱情游戏，那是我们玩得起的吗？哪怕就是追上了女主播，那也有得你苦头吃。趁你和嫂子还没离两年，赶紧的回去道个歉，两口子早点复婚……”

当然这些话是打动不了吴宓的，他的回复是：“无爱而婚，必悔，应离。”意思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绝对要后悔，绝对要离婚。吴宓就认为自己离婚没错，恋爱是自己的自由。他现在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女人——毛彦文。

在吴宓的心目中，毛彦文能满足他标准中爱人的两个要求，一是能照顾家庭，二是有共同语言、琴瑟相合，共同奏出新生活的乐章。

因为吴宓、朱君毅、毛彦文在一个朋友圈子，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吴宓是为了想追求毛彦文，想回到自由身，才去离婚的。

吴宓也没有考虑毛彦文会不会有这样的压力，和陈心一离婚前，他就给朋友们讲他和毛彦文的精神之恋。毛彦文感觉自己莫名其妙成了第三者，非常恼火，于是就写信给她和吴宓的一位共同朋友，目的只有一个：在吴宓和陈心一婚变中撇清自己。毛彦文在信中表明只把吴宓当成一个平常较熟悉的朋友，而吴宓却让她无辜受累，倘若有关人等再无端诽谤，她只有诉诸法律。

毛彦文这封信态度坚决，丝毫没有一般女子怕得罪朋友的委婉用语。他们的朋友圈也一时都在感叹：哎呀，原来一切都是吴宓自作多情，自己在唱独角戏，人家毛彦文可是清清白白的。

吴宓看到毛彦文的这封信一下子就慌了，这可如何是好？他打的算盘是和陈心一离婚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去追求毛彦文了，可这毛彦文的态度，很显然对自己并没有超出友情的情意，最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离婚后，吴宓怕毛彦文出于怕惹麻烦的心理、不愿再和他交往，别说爱人，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于是他写了一封长信表白心迹。信中写道：“宓之离婚，与女士及任何人均无关系。但今既离婚之后，则宓坚定之决心与惟一之希望，为与女士相知益深，相爱益隆，而终于结婚。除女士外，世界中任何女子，决不系心。如终不能得女士为我理想之伴侣，则决独居终身，毫无悔怨……”这封表决心的情书也不知道毛彦文看后被感动没有。

这段期间，吴宓再次拿起了诗人的笔。他直抒胸臆写道：“吴宓苦爱毛彦文，三洲人士共惊闻。离婚不畏圣贤讥，金钱名誉何足云。”为了追求你毛彦文啊，我吴宓不怕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人士的嘲讽；只要能追上你毛彦文啊，金钱和名誉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吴宓的诗虽然写得一般，但是影响很大，因为吴宓把这首诗登在报上发表了。

他的朋友们觉得吴宓在报上公开发表情诗的行为不够稳重。金岳霖就提醒他：“你的诗好不好我们不懂，但涉及毛女士，就是私事，不适合公开发表。”

吴宓当然听出了其中的挖苦，勃然大怒：“我的爱情又不是上厕所。”吴宓觉得君子坦****，有爱就要大胆说出口，缺乏换位思考，以后爱情方面还有得他苦头吃。

其实人家金岳霖说得没错，毛彦文理智现实、婉约周全，尤其注重形象和社会舆论，吴宓成天让她上头条，自然令她恼羞成怒。

毛彦文到美国留学，不久，吴宓也远赴欧洲交流学术，此间他仍未停止对毛彦文的情书攻势，终于让毛彦文默许了他的示爱，她会在两人大吵一架后给他写信：

“寄给我所爱的人，每封信里都有爱情，那首诗的每个字每一行，我都寄给你作为你的情人节贺卡。”（《吴宓日记》1931年2月14日）

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吴宓在巴黎期间，两人几乎天天有信函来往，但大多都不是情人间的互诉衷肠，而是在写信吵架。吴宓想让毛彦文到巴黎跟他结婚，可毛彦文并没有拿定主意，最后两人还是不欢而散了。后来，90多岁的毛彦文被问起吴宓时，仍不愿多谈，只称其为一个“无聊的人”，一律否认爱过他。

毛彦文后来嫁给了前民国政府总理熊希龄，老夫少妻、红颜白发，一时成为新闻。但婚后两人生活幸福，毛彦文在晚年回忆时还提到：“（我们）整天厮守在一起，要是没有看见我，便要呼唤，非要我在他身旁不可，终日缱绻不腻，彼此有说不完的话，此种浓情蜜意少年夫妻亦不过如此。”

毛彦文经过和朱君毅的情伤后，想要的是稳定的爱情和婚姻。所以，她会选择曾叫老伯的熊希龄，而不是虚张声势的吴宓。就在吴宓口口声声说只爱毛彦文一人时，他其实对好几个女人都分别示好过。

这几位女人中，有一位叫陈仰贤。陈仰贤个子不高，性情柔顺，她给吴宓的第一印象是“殊憨实，大有娇鸟依人之态”。她是泰国华侨女生，想到燕京大学学习，朋友就托吴宓带她从上海到北京。

燕京大学又不是吴宓家开的，想进就能进，吴宓求爹爹告奶奶，托熟人帮忙，好不容易在半个月后，才将陈仰贤送进燕京大学。等待的半个月，陈仰贤没地方住，吴宓就说：“那住我家吧。”那时候吴宓还没离婚，家里面陈心一和孩子们都在家，陈仰贤就这么在吴家住了半个多月，你别说，她和陈心一还特别投缘，做家务、带孩子，像一家人似的。

陈仰贤从上海来到北京后的这两年，正是吴宓闹离婚闹得最凶的时候。陈仰贤一直站在陈心一这边，劝阻吴宓不要离婚。有时吴宓还会向陈仰贤请教，让她站在女性的立场，帮他分析这毛彦文不理他，他到底该怎么办。这一来二去，陈仰贤就成了吴宓在婚恋纠葛中唯一的一位女性情感顾问。

这吴宓有位同事兼好友，叫叶公超，这叶教授也是年纪轻轻当上了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既有才华又有颜值，平时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这样一个未婚男子，显然是让众多女生尖叫的对象。陈仰贤也被叶公超吸引，动了凡心，陷入情网。

吴宓也想过帮陈仰贤实现愿望，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叶公超对陈仰贤没有感觉。陈仰贤一片痴情打了水漂，常常向吴宓哭诉，也写信给吴宓，表达她暗恋失败的痛苦。两人一个对毛彦文痴情，一个对叶公超痴情，可惜都不被对方接受，这样无形中就给了吴宓一个可以与陈仰贤深入发展感情的机会。吴宓甚至在日记中自问，我是不是已经把对毛彦文的爱转到陈仰贤身上了？

可是，当吴宓真的向陈仰贤表白时，陈仰贤坚决拒绝了，说自己心中喜欢的人只有叶公超。问世间情为何物？对吴宓来说，始终一团乱麻，扯不断理还乱。

那个烽烟四起的时代，日本人在华北已蠢蠢欲动，北京城郊已经听见了炮声，容不得再为感情之事烦忧。战火要烧过来了，吴宓是走还是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