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逃亡之路
1937年,“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北平很快沦陷,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不愿意和日本人合作,绝食五天后身亡。
吴宓去悼念老先生时,陈寅恪告诉他,父亲的丧事还没有办,就已经接到日本宪兵司令部送来的邀请函,要他赴宴。为保全气节,避免日本人的迫害,他决定秘密离开北平,继续走自己的路。陈寅恪以为“文化不可以亡”,“救国经世,尤必以精神之学问为根基”。
身边这活生生的例子刺激着吴宓,吴宓不想躲到防空洞里,仍然躺在**。他想到了自杀,自己一介书生,不想当亡国奴,也当不了文天祥,只有自杀,或者到庙里当和尚去。
7月8日的吴宓日记,是这样记录卢沟桥事变的:“昨夜,日军占卢沟桥,攻宛平县城,与中国军冲突。是日上午,闻炮声。”7月9日,“上午仍闻炮声”。7月10日,“卢沟桥退兵,以石友三部保安队接防,而日兵则未尽撤”。
8月5日,日军占领清华园,整个清华大学人心惶惶,吴宓还是没拿定主意,到底是走还是留。他的很多朋友都劝他进城,陈寅恪也赶来对他说,不走难免受辱,还是进城暂时避避。9月,清华大学奉命南迁,与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在长沙组建“国立长沙临时大学”。11月7日,吴宓等人决定离开北京,开始逃难,谁曾想到这一离开就是永别,后半生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回过北京。
当吴宓登上开往南方的火车时,车厢里有很多日本军人,日本军官看他是一介书生,还给他让座。但在吴宓看来,日本人拿着武器血腥地占领了北平,却还在假装礼仪与文雅,他内心更添气愤、屈辱与痛苦。
一行人先到天津,航海至青岛,船上人多拥挤,到处是逃难的人群,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有一个广东的商人携带生螃蟹一篓,不知什么原因,螃蟹从篓子中爬了出来,有一只爬到吴宓的**,吴宓大吃一惊,忙起身抓螃蟹,一通折腾,终夜无眠。
抵达青岛后,吴宓等人登陆客运码头,遇到警察检查行李,这一通检查,行李拆开重新打包麻烦不说,主要是那些书籍一检查起来,难免七零八落,所以吴宓赶紧拿着清华大学的证明书、徽章、名片等向警察游说,希望可以不用检查。警察其实也不懂吴宓教授的名头,但看他有各种证明书,最后还是给了他们行李免检放行的待遇。
随后,吴宓乘马车行经青岛的街市,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取代德国,强占我国青岛,青岛有日本人不少产业。而战事临近,日本人在青岛的财产被查封,街面的店铺大多都关门闭户了。
此时吴宓又想到了毛彦文,毛彦文嫁给熊希龄后,每年夏天都会到青岛避暑消夏,熊、毛二人还打算创办幼稚园,推广学前教育,但因为卢沟桥事变,只好中断办学计划,仓促离开青岛。如今青岛风景依旧,可惜吴宓已经没了观赏这些风景的心情。
日寇轰炸济南,但胶济铁路照样运行,于是吴宓等人登上了开往济南的火车,到郑州,后赴武汉,再乘车到达长沙。刚到长沙的天气阴雨连绵,吴宓等人在泥路中摸索前行,苦不堪言,走了半个小时,才碰到一辆黄包车,将他送到了住处。然而又是一夜风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吴宓带的棉被又小又薄,他蜷缩在被窝里,又冷又饿,睡不着觉。
临时大学文学院设在衡山圣经学院,吴宓在文学院外文系任教,他负责教授三门课程:《西洋文学史》《欧洲名著选读》和《欧洲古代文学》。
难中办学,条件艰苦,教授宿舍紧张,吴宓、沈有鼎、闻一多、钱穆四人合住一室。晚上,吴宓开始备课,抄笔记、写纲要,逐条写好后,再用红笔加以勾勒。第二天,吴宓最早起床,也不惊动室友,一人独自出门,在室外拿出昨晚备课所写条目,反复诵读,等他人都起床后,才回到宿舍。吴宓的学生只知道老师上课从来不看讲义,自然滔滔不绝,娓娓道来,哪里知道老师课前功课做得这么足。
好景不长,很快长沙就被轰炸。因此在长沙临时大学里,学生们开始进行“是读书还是参军”的争论。最后大家认为:因为抗战不是三五天的事,所以学业不能中断。
1938年1月,国立长沙临时大学奉令迁往云南,后于5月4日在昆明成立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由长沙至昆明的师生,分为两路撤迁:一路组成“湘黔滇旅行团”,由教授闻一多等率领由陆道步行赴昆明;一路为女生和大部分教职工家眷,乘粤汉铁路取道香港、安南(越南)海防,由滇越铁路到昆明。吴宓随第二路南下。
闻一多先生鼓励同学们说:“去吧,去认识我们的祖国!”后来成为植物学家的吴征镒,当时是最年轻的助教,他回忆当时的情况说:“虽然叫行军,但我们这些知识分子,也不习惯像军队一样排好队走,而是稀稀拉拉地拉得很长。有的同学搞社会学的,或者搞文学的,还深入到民间,去访问民族歌舞、语言、风俗习惯等等。我们常常和闻老师、李老师坐在公路边上,互相议论国事,谈学问,谈所见所闻。”
危急关头,我们中国大地就出现了一批批的战时大学,战时中学和小学。学子们追随学校,少年人追随老师,开始了他们艰辛不屈的转移与读书生涯。
我们继续看吴宓的情况。1938年元旦的前一天,吴宓在《大公报》上看见了熊希龄在香港病逝的消息,非常震惊,心想此时毛彦文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于是第二天就以两人共同的朋友贺麟和自己的名义致电毛彦文,电文写得非常客气。我给大家念念:
香港电局探交熊希龄夫人礼鉴:惊悉秉老仙逝,无任悲悼。至祈节哀顺变,谨此唁慰。贺麟、吴宓。
熊希龄字秉三,因此吴宓尊称为秉老。发这封吊唁的电报,吴宓还是有小心思的,他想的是熊希龄已经去世了,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和毛彦文重修旧好,因此又给毛彦文写了封长信,约在香港见面。
吴宓到达香港后,见到了老朋友陈寅恪夫妇、叶公超、金岳霖等人,并在西文书店为联大外文系选购旧书。到香港后,吴宓才知道毛彦文已经去了上海,不过他见到了毛彦文的堂弟毛仿梅。毛仿梅详细的告诉了吴宓熊希龄到港后生病、去世、丧葬的情况,也讲了毛彦文近况。另外,毛仿梅还特意告知吴宓说:按照毛彦文现在的处境,和从前不同。如果你真的爱护她,此后就不必给她写信了,更不需要去看她,以免传出什么流言,对大家都不好。
吴宓这么聪明的人,当然猜得出这样的外交辞令是毛彦文的意思,这是想将吴宓远远推开,所以吴宓在极度失意的情况下离开了香港。
3月7日,列车接近昆明,抗战后方的天空晴空万里,昆明近郊农田广布,一副江南风景。农人在田间耕种,虽然辛劳,但是暂时没有战火,也让吴宓为他们感到高兴。列车到达昆明后,西南联大校务长及云南大学文学院院长已经在火车站迎接自己,这样的待遇,让吴宓顿时一扫心中的愁闷。
此时,西南联合大学中大批学者云集,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好的现代大学。昆明由此成为抗战时期的文化中心之一。吴宓绝对没有料到的是,前往昆明的这一决定,竟然会影响他的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