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任教西南联大
吴宓一路奔波,从北京到长沙,再到昆明,最后担任了西南联大外文系教授。昆明校舍不够,西南联大的文、理、法学院设在蒙自。吴宓和闻一多、朱自清等住在同一幢楼。
在那种严峻的环境里,每个知识分子都会问自己:活着有什么价值?为什么在前方将士拼死抵抗的时候,自己依然要教书读书?
答案是:为了重建战后的中国。
吴宓的学生后来回忆说:“吴宓先生可说是最有意思、最可爱、最可敬、最生动、最富于感染力和潜移默化力量,也是内心最充满矛盾、最痛苦的一位了。”
在西南联大期间,吴宓讲授《世界文学史》《欧洲文学史》《罗马文学史》《文学与人生》《中西诗之比较》《人文主义研究》等课程。西南联大学习条件艰苦,教授们也在想招,怎么让自己的课堂生动活泼,只有让学生喜欢上这门课,才能让他们喜欢这门学问,吴宓在这方面颇有心得。他讲课从不照本宣科,常是漫谈性质,以启发学生思维为主。通常他会指定些参考书,要学生自己阅读,提出看法,并写出读书报告,课上也讲些文人轶事,活跃课堂气氛。
他讲《欧洲文学史》时,除使用翟孟生编的那部教科书外,主还是要根据他自己多年的研究和独到的见解,把这门功课讲得非常生动有趣,娓娓道来,十分吸引人。
他的《文学与人生》课,是最受学生欢迎的一门课。在这门课上,他融会了古今中外的知识,对人生的意义、文人的道德、文学的本质和艺术创作的规律提出了独特而新颖的见解,并引用中外古今文学与哲学名著中的论述加以证明,实在是有料有趣有启发。
在西南联大,吴宓除了讲授正课外,还常常举办各种文学讲座,《红楼梦》就是他的主要讲题之一。这段内容暂且不表,我们留到下一集给大家做重点介绍。这里先透露一点的是,有关他讲《红楼梦》的小故事特别多,在红楼世界里,他是一条欢快的鱼。
西南联大的学生跨系听课蔚然成风,吴宓上课时,别的系、别的班级的学生也会慕名走几里路跑来听课,教室总是坐满学生,当然有时还不止是学生。
西南联大有位叫李俊清的学生,他从几个大汉的追打下救下来一条毛色黄褐的大狗。大狗知恩图报,同他特别要好,跟前跟后,李俊清上学,狗也跟去。平时大狗来到学校,总是卧在教室门外,或在周围空地上跑来跑去。可是有次吴宓上课,原在教室外等候的大狗,竟偷偷溜进教室蹲坐在角落里。这时吴宓正在黑板上抄写诗句,没有注意到这位不速之客,等他写完,转过身来,发现竟有一只狗也在听他讲课,急忙走下讲台,对大狗说:“目前我尚不能使顽石点头,不是你该来的时候,你还是先出去吧!”说罢挥一挥手,大狗似乎听懂了吴宓的话,立刻低头垂尾悄悄走出去了。
2021年6月刚去世的翻译家许渊冲,是吴宓1940年欧洲文学史班上的出色学生,曾经月考98分,学期平均95分,学年平均93分。
许渊冲有句名言,说的是:“把一个国家创造的美,转化成全世界的美,这是全世界最大的乐趣。”他说的这话是有来历的,许渊冲在西南联大读书时,吴宓说表达思想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声音,一种是形式。前者如欧洲的拼音字,后者如中国的象形字。两种文字各有短长,不能说哪种好,哪种不好,所以他不赞成汉字拉丁化。年轻的许渊冲当时却认为,从艺术的观点看,吴先生说得有理,但从教育的观点看未必对。因为教育的目的在普及,方块字太难认,比不上拼音文字能说就能写。以后随着阅历的增长、翻译经验的积累,许渊冲才感到自己当初的意见幼稚。汉字有三美:意思美让心灵震撼,音乐美听着舒服,形态美看着舒服。像杜甫的名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种有对仗、重叠、草字头、三点水偏旁等形美的诗句,拼音文字就表现不出来。从那时起,许渊冲就立志把中国传统文化创造的美介绍到全世界。
有着这样的抱负,许渊冲成为外文系最用功和读书最多的学生,他说过:大难之下,要赶快抓紧时间读书,不要等到炸得读不成了。1940年前后,日寇飞机狂轰滥炸昆明,联大师生不得不时时走避郊野,后为避开空袭,干脆改成早上七点至十点,下午三点至六点上课,还有些课排在了晚上。1940年10月的一个夜晚,一次大轰炸过后,吴宓穿过一片炸塌的房屋废墟,去新校舍讲授欧洲名著柏拉图的课,仅到学生二人,其中一人就是许渊冲。正是靠着这样的努力,许渊冲成为吴宓先生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教学相长,在西南联大时期,吴宓先后完成了《世界文学史大纲》《欧洲文学史大纲》和《文学与人生》等英文著作的撰写。即使是在1944年休假前夕,他还打算将所编写的《世界文学史大纲》英文版修订整理出版,继续读书以充实《欧洲文学史》的内容,增加撰写《文学与人生》的内容。
鉴于吴宓的突出成就,一九四二年八月,国民政府教育部聘他为英国文学部聘教授,与教历史的陈寅恪、教哲学的汤用彤同时获得“部聘教授”的殊荣,后又被聘为教育部学术审议委员会审议委员,这是对吴宓学术成就的一种肯定。吴宓说,当不当这个部聘教授也没多大关系,但是能和陈寅恪、汤用彤教授一起当,那这个荣誉就不得了了。
课堂以外,吴宓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受恶劣环境的影响。
在南湖荷花盛开时,吴宓与陈寅恪一起散步。陈寅恪说南湖的风景像北平。吴宓说,还是像西湖。散步回去,陈寅恪写诗作二首,以《南湖即景》最为著名。诗中写道:“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诗中用了“南渡”这个典故。自古北方是中华民族文化重心。历史上,凡“南渡”,就意味着丢弃北方的山河,很难再回去。由于这首史家之诗,“南渡”与?“北归”成为诠释学人们迁徙轨迹的两个时段标记。
虽然生活贫困,但吴宓给学生的印象总是风度翩翩,一副绅士模样。一顶半旧呢帽,黑框近视眼镜遮住浓黑的双眉,脸上的胡须刮得很干净,终年一袭蓝衫,偶尔也西装革履,左手抱书,右手拄圆木手杖,走起路来直挺挺的,神态自若,手杖触地,笃笃有声。
当时在昆明泡茶馆,没有钱,可以要一杯“玻璃”,就是白水,茶馆老板也不计较。昆明人吃米线不加辣椒,就说“免红”。辣椒是红色的吧,一个词“免红”,不要红色,就是不加辣椒。在英国伦敦泰晤士河畔,市民听大笨钟的声音知道时间。在昆明,每天中午五华山“鸣炮报时”,通过放炮告知市民时间。当年担任鸣炮报时工作的,就是勤工俭学的西南联大学生。
这样的昆明也让吴宓喜爱。他和当地人联系较多,相处愉快。在蒙自街头一家粥铺,贴有吴宓赠送的一副对联:“无名安市隐?,有业利群生。”也没有装裱,就是一张白纸贴在墙上,去吃粥的人都能看到。
蒙自有一个周家大院,主人时常请教授们吃饭。内中的女眷楼也变成女生宿舍。吴宓命名为“听风楼”,说在那里可以听到女生的京腔,是一种安慰。
到昆明的南屏大戏院看电影,是联大师生和城中文化人的重要休闲方式。五分钱一包的五香花生米,边看电影边吃,令人们津津有味,是战时难得的享受。
南屏大戏院放映的好莱坞电影都是用话筒现场翻译的。在西南联大迁到昆明之前,电影里所有的男人都被叫作“约翰”,女人都叫“玛丽”。后来,南屏大戏院的老板请吴宓教授任翻译。《魂断蓝桥》《出水芙蓉》就是从南屏大戏院翻译出来,传播到内地去的。昆明人也从此结束了一个“瞎看外国电影”的时期。
西南联合大学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吴宓觉得苦中有乐,而且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钻研他所喜爱的《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