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出结果,也得半个月。”老全说。
“咋要那么久?”父亲明显不悦。
“一是路程远,魏法医已经坐火车往北京赶了。他这一来一回的话,光赶路就要好几天。”老全耐心地做着解释,“二是难度高。刚才我也说了,从精斑里面检验出血型来,那是相当不容易的。目前全国来讲,也就只有公安部刑事物证鉴定中心才能做。”
父亲沮丧地低着头抽着烟,至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老全:“犯人都抓住了,还定不了罪,这叫什么事嘛!”
老全:“我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再耐心地等两周。我们不希望放过一个罪犯,但是,我们也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哪冤枉他了?哪冤枉了?那些线索不是都对上了么?!”
“那也有万一的可能呀。要是万一不是他呢?!”
“接着审嘛!实在不行的话,用点手段。”父亲看来是真的急了。
“那可不行。刑讯逼供是坚决杜绝的。”
“那你们让我去问问他!”父亲开始乱讲话了。
老全笑了:“梁家功那是老油条了,跟我们警方打交道早都有经验了。我都审不出来,你能审出来?”
“老是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能把梁家功给撩了,只能是铁证。那份精斑就是我们破案的关键!现在我们全部的希望,都压在魏法医一个人的身上了。”
父亲接着又点了一根烟,这一次他礼貌性地让了一下,但是老全并没有接。
“你刚才说他是啥型的来着?”父亲问。
“梁家功是A型血。只要老魏那边检测出的也是A型血,那就对上了。”
“那他到时候要是还不认罪呢?”
“铁证如山,他不认罪也照样定他的罪。到时候只能是抗拒从严了。”
“如果定罪的话,能判几年?”
“几年?老苑,我这么跟你说吧,只要是定罪,那就是死罪。”
父亲似乎看到了死罪的结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全补充道:“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也在每天做梁家功的工作。他已经知道魏法医那边在去北京的路上了,结果很快就会出来。所以他想继续抵赖的话,也拖延不了多久的。到时候证据出来,他就是死罪,莫不如现在就认罪,好争取个宽大处理。这些道理我们每天都在跟他灌输,他心里面清楚着呢。我也希望他能够有认罪表现,知道悔过。”
老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善意,但是父亲的脸上却没有动容。
是啊,悔意对我们家来说,有什么用呢?
这是魏法医动身前往北京之后的第二天,老全和李警官来到我家,给我的父亲做案情进展通报。
目前的情况是,最符合凶手特点的嫌疑人已经抓到了,但还定不了他的罪。当然,没有确实的证据,那人也不会轻易认罪。正如老全所说,这不是一般的罪,这是死罪。
还有15天才出结果,这个时间对本身就是囚犯的梁家功来说,可以说是折磨人的。因为他要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做出决定,到底要不要认罪。而对于我和父亲来说,这个时间更是煎熬。这十五天会像十五年一样漫长,我讨厌等待,因为等待会像出殡那天母亲棺材前燃烧着的纸钱一样,将我的心灼烧。
可等待这种东西就是天生霸道,只要它一来,就没有人可以避开。
8岁的我,在这15天里,长到了18岁。我似乎明白了大人们的一切,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我逐渐忘记了我的真实年龄。
也是在这15天里,父亲被彻底摧毁了。每日饮酒,烂醉如泥,意志消沉,成了半个废人。我没有怨恨他,我知道他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才造成的崩溃。他喝酒是为了能够睡得着觉,但是我总在外面的路边或是阴沟里才能找到他。
此后的几年中,我经常到外面去捡回父亲,时间长了,我竟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
我们家,也彻底失去了叔叔家的帮助,我们不再来往,即使在村里远远地看到,他们家的人也会故意避开。
父亲几乎不再劳作,我逐渐操持起了全家的家务活。地里的活我只能勉强维持,尽我的体力而为之,至于有多少收成,只能靠运气了。
后来村里见我家的田地快要荒废,不忍心见到我家颗粒无收,特地组织村民集中帮助我家收拾了两次。但是我知道,这种帮助远水解不了近渴,因为他们不可能长年帮助我们。往后的日子,还要靠我自己。
因为收入有限,我家的日子一直维持在一个贫穷的线上,一直没有改善的机会。甚至有时候,邻居们会送来一些饭菜,但这解决不了我家的大问题。
我的学习成绩,也由名列前茅,迅速滑落到了全年级倒数。我开始经常请假,去学校的日子远没有在家的日子多,看书成了白天劳作之后奢侈的休息。我也在心里计划着休学的事情,因为学费对于我们这个几乎没有什么收入的家庭来说,变成一笔不少的开支。
老全来看望过我几次。在他不忙的时间,他会来我的家里,坐上十分钟,跟我和我的父亲说上几句话。说话的内容大致相同,除了让我们坚定破案信心,相信他一定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结果。再有就是,他会劝父亲继续维持我的学业。他对我说过,学习是我的唯一出路,我一定要好好学习。
其实我也知道,以我家目前的状况,我只能通过考大学这条路来改善。但是前路漫漫,不是我个年纪所能够看得清楚的。我目前只能够看清楚我碗里的东西,以后的路,我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