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严厉,“昭若,自己的文书怎能交由旁人代笔?你若真觉得处理政务有困难,大可来找我,或者找公达帮忙。让奉孝替你处理,成何体统?”
荀衍往狐皮软垫里缩了缩,声音透着几分中气不足,“文若兄长息怒。我只管出谋划策,那些具体的钱粮账目、人员调拨,我是真的看不懂,也不会处理。强行去做,只会耽误主公的大事。”
荀彧正要继续训斥。
坐在下首的荀攸出声插话,“作诗?奉孝吟诗作赋向来一般,怎么转了性子,开始每日一首?”
这话一出,荀衍耳根一热,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他抬眼瞪了郭嘉一眼。郭嘉却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拨弄着浮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两人私底下的小把戏,如果被当堂抖落出来,那才叫不成体统。
戏志才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出声解围:“公达有所不知。奉孝那诗,是写给我的。他专门恶心我呢。”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戏志才。
戏志才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背出了郭嘉的歪诗,“秋风起兮叶纷飞,故人远兮音书稀。独倚高楼望天涯,白云深处是君扉。忆昔同游共把酒,谈笑风月不知归。昨日别后各东西,唯有相思梦里追。”
堂内爆发出哄堂大笑。
曹洪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着。曹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程昱板着脸,嘴角却忍不住抽动。曹操更是拍着大腿狂笑不止,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堂内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
郭嘉放下茶盏,反唇相讥,“志才兄,我好心写诗慰问你,你倒好,当众拿出来显摆。莫不是觉得我这诗写得极妙?”
戏志才冷哼一声,“妙极了。妙得我三天吃不下饭。”
议事厅内又是一阵大笑。曹操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好了。仲德,这甄别俘虏的事,就交由你去办。放手去做,出了事我兜着。”
程昱领命退下。众人也陆续散去。
夜幕降临。荀彧提着一盏灯笼,大步走进荀衍的院子。
屋内生着炭火。郭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朱笔,帮荀衍批阅这些时日积压的公文。荀衍靠在榻上,翻看一卷竹简。
荀彧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火气上涌。
“昭若!”荀彧走过去,一把夺下郭嘉手里的朱笔,“主公交给的公务,怎能让别人代劳?你这是在其位不谋其政!”
荀衍放下竹简,坐直身子。他看着盛怒的兄长,叹了口气。
“兄长。”荀衍声音压低,“我若不是怕你太辛苦,这文书我也不会接。而且我也并非事事都交由奉孝兄长代劳。今日我刚随军归来,一路车马劳顿。他念我身子弱,才让我多歇息片刻。”
荀彧不赞同:“你既然领了主公的差事,便该尽心。奉孝也有自己的军务要理。”
“文若此言差矣。”郭嘉将夺走的朱笔从桌上拾起,在指尖转了一圈,“我手头的事早处理干净了。帮昭若看几卷竹简,费不了多少功夫。”
荀衍抬手按住郭嘉的手腕,示意他少说两句。
“兄长。”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你可曾想过,如今这东郡的政务,大半都捏在我们荀氏手中。你主管内政钱粮,公达协助处理军务调度,再加上我,还有奉孝兄长。主公帐下核心谋划,几乎全出自我等四人之口。”
荀彧眉头聚拢。他并非不懂为官之道,只是近日全副精力都扑在安置流民与开垦荒地上,未曾往深处计较。
荀衍继续剖析局势:“主公虽然明面上不加干涉,用人不疑。但帝王之术,首重制衡。今日议事厅内,主公将甄别俘虏这差事直接交托给仲德先生。这便是主公在有意提拔制衡。”
提及程昱,荀彧陷入沉思。程昱此人刚正不阿,行事手段狠辣果决,曹操重用程昱,确实有树立孤臣、平衡派系的心思。
“昭若说得对。”郭嘉靠在椅背上,看着荀彧,“荀氏子弟个个都是翘楚。昭若更有卜算之能,断人生死,决战阵胜负。哪位上位者能真正安寝?他做出这副少年心性、不喜政务的模样,再加上这副风吹就倒的身体,主公才会少些忌惮。若昭若也如你这般事必躬亲,怕是不妥。”
荀彧沉默片刻,反驳道:“主公才拿下东郡这一县之地。基业未稳,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现在就谈明哲保身,是不是太早了些?”
“等主公真的不再信任,那就晚了。”郭嘉毫不退让,“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痕,便再难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