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兜兜转转,两人又回到了哀地里亚边上的那座墓园。
日子重新变得缓慢。
晨起喂鸡,午后打盹,傍晚遛狗,平淡得像溪水里的鹅卵石,被时光冲刷得圆润而温驯。
洛阳重新当回了守墓人,把寄养的洛土、那只白鹅都接了回来,又重新养了一群小鸡。白鹅依然看丹枫不顺眼,每次他走近就伸长脖子发出嘶嘶的威胁声,丹枫也依然懒得理它。
村里的小姑娘塞娅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却还是每天挎着篮子过来送饭。她不再收钱,而是收取洛阳猎到的小动物作为报酬,野兔、山鸡、偶尔运气好能猎到的獐子。
洛阳笑着说:“再这样下去,这山上的小兔子就要绝种了。”
塞娅一边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檐下喂鸡的丹枫,那目光飞快地掠过,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又迅速收回来,嘴角却压不住地弯了弯。
“除了兔子,您再打些别的呀,”她说着,视线又不自觉地飘过去,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天上的小鸟,水里的鱼,我们都要的。村子里没有猎户,能跟您换些野味,大家也能打打牙祭呢。”
丹枫兀自撒了一把谷子,似乎浑然未觉。塞娅这才收回目光,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埋头继续收拾碗筷。
倒是洛阳看见了,不由想到塞娅小的时候,丹枫对待她很是和蔼亲近,但从她长大之后,就不再接触她了。
虽然态度冷淡,但实际上,是个心底温柔的人呢。
遐蝶自从知道他们回来,就时常过来。她最近又来了几趟,然后郑重宣布——她打算开始写以洛阳和丹枫为主角的故事。
洛阳当时正躺在藤椅上,闻言用蒲扇盖住了脸。
“行吧,”他闷闷地说,“只要我不看,就当我不知道。”他已经放弃阻止了。
反而是丹枫,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总会帮遐蝶看上几眼。有时还会细致地帮她做些删改,偶尔添一两句,偶尔划掉一整段。
删改时,他有时会吟诵出声,那声音清冷悦耳,像山间溪流淙淙作响,又像深秋的风拂过竹林。
遐蝶听得如痴如醉,捧着稿纸坐在门槛上,眼睛亮晶晶的,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那声音。
洛阳却听得面红耳赤。他躺在藤椅上,蒲扇盖着脸,耳朵却竖得笔直。丹枫念的那些句子,有些是他记得的往事,有些是遐蝶添油加醋的想象,还有些,呃,他也不知道该归为哪一类。总之,听不得。
但他也没有走开。
墓园有时也会有别的访客。
若是正常来祭奠亲友的,洛阳便放任他们自己待着,远远地避开,不去打扰。若是想来做点别的,比如有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的名号,专程跑来请他出山,说什么“先生大才,埋没于此实在可惜”,又或是想拉他加入什么组织、什么帮派,洛阳便只好尽快请他们走。
他的方式通常很温和,抄起门边的扫帚,客客气气地把人往外赶。那些人一开始还不死心,被扫帚打疼了,这才连滚带爬地走了。洛土有时也帮腔,往门口一蹲,龇牙咧嘴地哼几声,比什么话都好使。
有一天晚上,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墓园里黑得只能听见风声。
洛阳正准备闩门,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碎又乱,像是在逃。
紧接着,遐蝶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来。她的裙摆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头发也散了几缕,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她看见洛阳,几乎要哭出来。
“洛阳先生,”她扑到门前,声音发抖,“有人追我,想要捉住我。”
洛阳扶住她,感觉到她的手臂在颤抖。
“我不想被捉住,”遐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无措,“可我也不想杀死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游丝:“求您帮帮我。”洛阳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头,看向屋内。
丹枫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口,月光从他身后透出来,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遐蝶身上,又移向远处那条被黑暗吞没的小路。
“几个人?”他问。
“三个,”遐蝶说,“追了我一路。”
丹枫点了点头,手中闪现出那杆从不离身的击云长枪。
洛阳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推回去。“你歇着吧,”他说,顺手从门边抄起那把扫帚,“几只老鼠而已,用不着你动手。”他提着扫帚,向黑暗中走去。
“别杀人。”身后传来遐蝶的声音,又轻又急。
洛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放心。”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