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老校区隐匿在繁华市井深处,像个穿着旧中山装打盹的老人。梧桐遮天蔽日,红砖楼墙上爬满爬山虎,空气里飘着旧书、潮湿泥土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时光沉淀的气息。林薇说的那间地下标本储藏室,就在一栋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外表毫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底下。
入口在楼后一个不起眼的拐角,一道厚重的、刷着绿漆的铸铁门,门锁是老式的黄铜弹子锁,锁眼都有点锈了。林薇掏出两把形状古怪的钥匙,捣鼓了好一阵,才“咔哒”一声打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了福尔马林、防虫樟脑、旧纸张和地底凉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喷嚏。
台阶是水泥的,陡峭,通向下方一片被应急灯幽幽照亮的空间。下去之后,发现这储藏室比想象中大,也更杂乱。一排排高大的深棕色木架和铁皮柜子挤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落满灰尘的纸箱、木盒、玻璃罐。有些罐子里还泡着形状奇特的生物标本,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空气凝滞,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漂浮。
“这边。”林薇轻车熟路地绕过几排架子,来到最里面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这里有一个闲置的铁皮保险柜,半人高,固定在水泥地上,柜门上还有老式的转盘密码锁。
“我导师早年存放一些敏感矿物样本用的,后来样本转移,这里就空置了。”林薇一边说,一边快速转动密码盘,“位置偏,结构结实,关键是接地。”
“接地?”苏棠好奇。
“有些特殊的能量,直接接触大地可能会被分散或吸附,减少外泄和干扰。”林薇解释着,拉开了厚重的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内壁是冰冷的金属。
她从我手里接过那个用层层旧报纸、蓝布和硬壳笔记本裹了好几层的青铜残片包裹,小心地放了进去。然后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几个小布袋,里面似乎是某种灰白色的粉末,后来她说是混合了石灰、朱砂和檀香灰的“净土”,撒在包裹周围。
“暂时先放这儿。我们研究的时候再来取。”林薇锁好保险柜,拍了拍手上的灰,“定期查看,避免长时间无人接触导致意外积聚。另外,苏棠,你查资料时,也留意一下有没有关于如何安全封存这类‘古邪器’的记载,民间方法也行。”
苏棠连连点头,眼睛却在四下乱瞟,对那些泡在罐子里的古怪标本充满了研究欲。“林薇,这些标本都是你们系的?”
“大部分是生科院和地科院早年淘汰下来,暂时堆在这儿的。别乱碰。”林薇警告了一句,带头往回走。
离开阴冷的地下室,重新站在夏日上午的阳光里,我们都松了口气。至少,那块不稳定的炸弹暂时远离了日常生活空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按照分工,继续在各自领域推进。
林薇的调查似乎有了进展。一天晚饭时,她忽然说:“我查到一些关于‘特殊办公室’早期人员的模糊信息。大概二十年前,他们处理过一桩案子,地点在西南某省,涉及一面据说能‘照见前世’的古怪铜镜,案子最后被定性为‘集体癔症’和‘文物造假’,但内部归档的密级很高。经办人之一姓赵。”
“赵明?”我心头一跳。
“不确定,年代久远,人员变动大。但如果是他,说明他至少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二十年,经验丰富。”林薇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而且,我托人侧面打听了一下,赵明和孙俪最近除了我们这件事,似乎还在跟进另一桩旧案复核,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据说也涉及明代器物和非正常死亡。”
“他们手上案子不少啊。”苏棠咬着筷子,“那我们这单,在他们那儿排第几?”
“不知道。但肯定没完。”林薇说,“我们按兵不动,他们也没再主动联系。这反而让人不安。要么他们在等我们消化压力主动上门,要么他们在集中精力处理别的更紧急的事。”
我更倾向于后者。那块青铜残片在老校区地下躺着,我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但至少公寓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我继续尝试与“幽影”沟通,进展依旧缓慢,但似乎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情绪底”了,那是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巨大的悲伤为核心,包裹着茫然、细微的好奇,以及对完整或归宿一丝极其微弱的渴望。它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温润凉意的古玉,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存在着。
苏棠那边的突破则更具象一些。她几乎泡在了市档案馆和地方文献中心,利用她学生身份和死缠烂打的功夫,挖出了一些关于“清风观”和“玄青道长”的零碎记载。
“确认了,‘清风观’就在老鸦岭往西大概十几里的另一处山坳,明代香火还行,清初就逐渐衰败,最后毁于咸丰年间的山匪战火,现在只剩下点地基石头了。”苏棠对着电脑上的扫描件和我们说,“关于玄青道长,记载更少。只在□□光年间编纂的《秦州道教源流考略》附录里提了一句,说他是明末清初人,原是游方道士,在清风观挂单定居,擅长符箓和医药,尤其精于‘禳解阴祟、安抚游魂’,在当地有些名气,但性格孤僻,不慕荣利,后来不知所终。”
“精于禳解阴祟,”林薇沉吟,“胡家祖上在纸条里提到去清风观找他解法,看来不是空穴来风。这位道长,很可能接触过甚至处理过类似‘青铜残片’或‘摄魂镜’引发的邪异事件。可惜,观毁人亡,直接线索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