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故帅亲临问罪,疯僧一语断前尘
那一声“活得不耐烦了,来找洒家”,如平地惊雷,带着无可匹敌的霸道,自中军大帐滚滚而出,瞬间便将营前数百精兵的喧哗与怒骂尽数压下。
紧接着,大地像是都在微微颤抖。
鲁智深那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左手提着那柄沾满了无数亡魂鲜血的水磨禅杖,大步流星地从营内走出。他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重,甲叶铿锵,声如闷雷,好像不是踩在泥土上,而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让人生不出一丁点儿的反抗之意。
他身后的陷阵营士兵,见主公现身,更是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杆,那股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汇聚成一道无形的洪流,直冲云霄,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炙热。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阵前的道路,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狂热的、近乎于神化的崇拜。
然而,当鲁智深那双睥睨天下的眸子,落在阵前马背上那个清癯老者的身上时,他那狂飙突进的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那张脸,虽已布满风霜,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种谔。
老种经略相公!
这个名字,在大宋的军伍之中,便是一座不朽的丰碑。
是他,率领着那支冠绝天下的西军,在黄沙漫天的西北边陲,用血肉筑成长城,将凶悍的西夏铁骑死死挡在国门之外,打出了一个绵延数十年的太平。
这是大宋军中,为数不多,或者说,是最后的一根脊梁。
更是他鲁智深昔日在渭州经略府时的顶头上司,是对他照顾有加、赏识有加的恩主。
于公,此人护国有功,值得尊敬。
于私,此人于己有恩,不可无礼。
无数念头在鲁智深脑中一闪而过,他身上那股几欲焚天的霸道杀气,竟是悄然收敛了几分,化作了深沉如海的威严。
他大步上前,在距离种谔不过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握住禅杖,杖尾顿地,发出一声闷响。他左手覆盖在右手上,对着马上的老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军中后辈面见德高望重前辈的礼节。
“鲁智深,见过老种经略相公!”
这一声,洪亮依旧,却少了方才的乖张与狂放,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马背上,种谔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眼前的花和尚。
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身穿僧袍、煞气冲天,举手投足间便能让三军俯首的枭雄,与昔日那个在渭州城内,性格憨直、豪爽仗义,只为替素不相识的卖唱女出头,便打死镇关西的提辖官联系在一起。
那身僧袍,根本遮不住他骨子里那股毁天灭地的霸气。
那颗光头,也藏不住他眼神里那份洞察人心、算尽天下的深沉。
昔日的鲁达,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却也简单直接。
而眼前的鲁智深,却是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种谔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温情,像是要唤醒某些沉睡的记忆。
“鲁智深……这是你的法名吧……不过,老夫还是更喜欢叫你,鲁达。”
“鲁达”二字一出,杨志身躯一抖,眼中满是复杂。他曾是殿前司制使,对西军的传说如雷贯耳,深知这个名字对老将军意味着什么。而卢俊义、史进等人则是心中剧震,他们都听过主公的过往,知道这是他出家前的名字,是那个属于大宋军官的身份烙印。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鲁智深脸上却无半点波澜。
他缓缓直起身子,迎上种谔那复杂的目光,再次拱手,声音平淡如水,却像一柄无形的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过往。
“昔日的鲁达,在五台山出家之时,便已经死了。相公还是称呼洒家为鲁智深吧!”
种谔闻言,心中一沉,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当年之事,对他的影响,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这已不是简单的落草为寇,而是从根子上,与过去的自己,与整个大宋的官僚体系,做了彻底的切割。
……
与此同时,济州城南门城楼之上。
张叔夜与他麾下那六位雷将,还有他的两个儿子,正趴在墙垛之后,死死盯着下方的梁山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