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寒起身,在客座落座。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垂着,既不四处乱看,也不刻意避开。
顾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不怕我。”
沈疏寒抬眸:“相爷是长辈,晚辈敬重,不必怕。”
“敬重?”顾相放下茶盏,“你考中状元那天,满朝文武都在恭喜你,你可曾来拜见过我这个‘长辈’?”
沈疏寒心里一凛,知道这是在挑理了。
她确实没来。
赐婚之后,按理说她该第一时间登门拜见。但她拖了三天,拖到今天实在拖不下去了才来。
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来了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晚辈怕来得太早,显得轻浮;来得太晚,显得怠慢。掐着日子算,今天正好。”
顾相挑眉:“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三月十九。”沈疏寒说,“赐婚后的第四天,不早不晚。”
顾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看着沈疏寒,眼神比刚才温和了些:“你倒是会说话。”
沈疏寒低头:“晚辈只是说实话。”
“说实话?”顾相哼了一声,“你刚才那番话,句句都是算计,哪来的实话?”
沈疏寒没接话。
顾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过,会算计也不是坏事。在朝堂上混,不会算计的人活不长。你既然考中了状元,往后就是朝堂上的人了,该算计的时候就得算计。”
沈疏寒听着,心里想:我不会在朝堂上待太久的。
但这话不能说。
她只能点头:“相爷教诲的是。”
顾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只有一位养母。”
“养母?”顾相皱眉,“什么意思?”
沈疏寒沉默了一瞬,说:“晚辈自幼失怙,被一位好心妇人收养长大。”
这是她早就编好的说辞。
她真正的身世,连养母都不肯告诉她,只说是在河边捡的,用一块破布裹着,身上什么信物都没有。她问过几次,养母都说不知道,后来她就不问了。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
顾相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疏寒说:“昭宁她娘走得早,她是在这个宅子里一个人长大的。我看着她的日子,说起来风光,实际上一肚子苦水。”
沈疏寒听着,没敢接话。
顾相继续说:“我这个做父亲的,亏欠她很多。所以她的婚事,我想让她自己点头。这些年提亲的人不少,她都没答应。太后赐婚那天,我问她愿不愿意,她说——”
他转过身,看着沈疏寒。
“她说,‘沈疏寒,可以。’”
沈疏寒心里一震。
她没想到顾昭宁会说这样的话。
可以。
不是“愿意”,不是“听凭父亲做主”,而是“可以”。
像在说一件可以商量的事。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顾昭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