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寒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纸渗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她的新婚之日。
三月廿八,宜嫁娶,宜出行。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床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早就凉透了。养母昨夜没睡在这里,说是要避嫌,一个人去了隔壁柴房凑合。沈疏寒劝过,说不用,养母不听,抱着铺盖就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送进屠宰场的羊。
沈疏寒坐起来,披衣下床。
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和若有若无的喜乐声——那是从街上飘来的,今天城里大概不止一家办喜事。她住的这条巷子偏,听不真切,只有断断续续的锣鼓点儿,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是去年栽的,还没长开,稀稀拉拉几根枝条,在晨风里抖着。养母说,等她中了状元,这树就能跟着沾光。现在她真中了,树还是那棵树,瘦得让人不忍心看。
“寒儿。”
养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清汤的,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边上黑了一圈。
“吃了。”养母把碗放在桌上,“今儿一天有得熬,不吃扛不住。”
沈疏寒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她低着头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养母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吃到一半,沈疏寒抬起头:“娘,您也吃点。”
“我不饿。”养母摆摆手,顿了一下,又说,“寒儿,往后……往后你去了那边,记得对人好些。那姑娘也是命苦的,早早没了娘,一个人在那种地方长大,不容易。”
沈疏寒筷子顿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
养母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沈疏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继续吃面。
面吃完的时候,喜娘到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沈疏寒像一只提线木偶,被一群人摆弄着。穿喜服、戴冠帽、挂红绸、听那些她根本记不住的吉祥话。喜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什么“早生贵子”什么“白头偕老”,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点头,再点头。
喜服是大红的,料子很好,比她穿过所有的衣服都好。袖口绣着鸳鸯,并排浮在水面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她盯着那两只鸳鸯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它们是真的想在一起,还是被人绣在一起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喜娘的声音打断了。
“状元郎,该出发了。”
沈疏寒站起身,往外走。
门外停着八抬大轿,红绸扎得满满当当,轿顶还镶着一朵碗口大的绸花,俗得扎眼。她看了一眼,抬脚上轿。
轿帘落下的一瞬,她听见养母的声音:“寒儿,好好的。”
她没掀帘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轿子抬起来了,晃晃悠悠的,像一只飘在水上的船。锣鼓声在耳边炸开,震得她头疼。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但数着数着,心就静下来了。
数到一千三百二十七的时候,轿子停了。
到了。
相府的大门敞开着,红灯笼挂了一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堂。沈疏寒下轿,被喜娘扶着往里走。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和脚下的红毡。毡子很软,踩上去没声音,像踩在云彩上。
耳边是恭喜声、笑声、鞭炮声,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往前走,走到该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等着。
等什么?
等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喜娘在她耳边说:“新娘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