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十几支箭从芦苇丛中射出,破空声尖锐刺耳。
沈默拔剑格开迎面射来的三支箭,剑锋与箭杆相撞,震得虎口发麻。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据——水底的暗影正在迅速上浮,越来越多,几乎要把三条船包围,一股刺激的煤火味也升了起来,船周的水颜色不对,箭的颜色也不对。
“他们要放火!弃船!”他大喝一声。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倾,翻了。
一阵翻天覆地间,冰冷的河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比雨水更冷,更寒,好似无数根冰针刺进每一寸皮肤!
沈默本能地张开嘴想呼吸,灌进来的却是腥涩的河水,呛得他喉咙涌出一阵反呕的冲动,咳又咳不出来,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咽得胸腔火烧火燎地疼。
他在水里睁开眼,眼皮刚掀开一条缝,浑浊的河水就挤了进来,水里有泥沙,有碎叶,还有什么软滑的东西擦过脸颊,尖锐的刺痛立刻从眼球传来。
他拼命眨,可眨不掉,只能眯着眼,在昏暗的暗绿色里分辨方向。
这一刻,万籁俱寂。
刚才还铺天盖地的雨声,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闷闷的、沉重的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耳朵。
偶尔有什么从身边划过,带起一阵水流的震颤,那震颤通过水传过来,闷闷地撞在耳膜上,像遥远的鼓声。
他用力蹬水,往上游。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向下重重一拉!
沈默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反手一剑刺向身后,剑锋入肉的感觉传来,又涩又滞,那手泄了力。
他趁机蹬掉那东西,拼命往上游。
肺里的空气已经不剩多少,每一次划水的动作,胸腔都像是被人攥紧了往外挤,挤得他眼前发黑,心跳又重又慢,每一下都撞得太阳穴生疼。
头顶的光越来越暗了。
不是水太深,是雨太密,那些雨滴砸进水面的力道,在水下都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小石子不停往下砸,砸得水面翻腾,砸得光线破碎。
他仰头看着上方,看见的只有一片混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肺开始痉挛,身体发出最后的死亡警告,又闷又胀,水在胸口越积越多却怎么也排不出去。
更糟的是,因为缺氧,他几乎已经要控制不住张嘴呼吸的本能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又一只。
沈默挥剑去刺,可水的阻力太大,剑走得太慢。他能感觉到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正攀着他的腿往上爬,一个,两个,不知多少个。冰凉滑腻的手在他皮肤上留下湿冷的触感,带着他,向河底沉去。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响,胸腔里的疼越来越钝,越来越远。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又像是在往上浮,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火,烧起来了。
水里的浮油不知被谁点燃了,浸了油的箭插了满船,瞬间一齐烧起来,霎时,火光冲天!
那火光从水岸亮起,倒映在河水中,橙红色一片的,暖得刺眼,撕开浑浊的夜。
沈默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可那光落进他眼里的时候,他还是看见了。
那是一道镶着虹彩的影子。
逆着火光,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一个轮廓——纤细的,轻盈的,像是从火光里生出来的。
她的衣袂在水里灵动地飘荡,自在舒展,像一尾鱼,又像一只蝶。
踏着那一片橙红,向他游来。